今天他说了。
而且用的是第一人称,主动的、没有任何模糊地带的"我还需要你"。
沈砚在停车场找到自己的车,坐进去,没有立刻发动。
他在回想今天顾珩的几个细节:倒水、那句话、还有中途顾珩有一次没来由地停顿了几秒,看向沈砚所坐的方向,然后继续说话,就好像那个停顿从来没有发生过。
单独看,每一个细节都可以被合理解释。
放在一起看……
沈砚把这个念头按下去,发动了车。
他不打算往下想了。他已经知道顾珩的心声,这意味着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顾珩在某些瞬间真实的内心状态——但这种"清楚"是被动的、不被允许的、带着某种他说不清楚的道德负担的。
他没有权利用这种方式去"读懂"顾珩。
顾珩倒了那杯水,说了那句话,这些是发生在现实里的事,沈砚只能接受这个层面的信息,不能借助他单方面知道的心声去做任何延伸解读。
这是他给自己定的规则。
只是规则这种东西,在某些时刻很难遵守。
沈砚把车开出停车场,汇入傍晚的车流里。
路上堵着,他在一段红灯前停下来,随手打开了广播,里面在播一首沈砚完全不认识的歌,节奏很慢,人声很低,唱的是什么他没仔细听。
灯变绿,车动了。
他的手搭在方向盘上,侧面的车窗映出他的影子,随着街道的灯光一明一暗地闪过去。
顾珩那句"我还需要你"还在脑子里。
沈砚知道那是工作层面的需要——他需要沈砚的判断力,需要沈砚在某些局面里的配合。
他非常清楚地知道这是工作。
但那个下午阳光很好,会议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,顾珩倒了那杯水,说了那句话,然后平静地翻回到下一页文件,像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沈砚知道这是工作,只是不知道为什么,这一晚上他一直在记着那杯水的温度。
沈砚走了之后,顾珩在会议室里停留了大约一分钟,没有动。
他在想刚才那个——那杯水。
他什么时候注意到沈砚没有水的?他不知道,他只知道他拿了,顾珩式地拿了,不问,直接放在那里,然后沈砚当然不会说谢谢,沈砚不是那种人,他也不是那种等谢谢的人,这个就这么过去了,干净利落。
但问题不是这个结果怎样,问题是它是怎么发生的。
顾珩把手边的水杯放下来,盯着它看了两秒。
他对一个合作方主动倒了一杯水。
这不是礼貌,礼貌不是这样的——礼貌是助理来做的事,是规则允许的事,是"这个在我的行为手册里"的事。他给沈砚倒水不在他的行为手册里,那是他的某一个部分在他没有审查的情况下完成的事。
他今天这样的事已经不是第一次了。
那句"你判断得很准,我还需要你"——他说完之后自己也停了一下,那句话比他通常说的话更直接,直接到有某种他不太习惯的暴露感,是那种你把自己的需要说出来的暴露感,那种感觉他不喜欢,但那句话已经说出去了。
顾珩站起来,整了整衬衫的袖口,走向门口。
他今天,大概做了两件规则以外的事。
他不打算数第三件。
「……算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