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把这个念头在心里放了很久,感受到了一种他不太常有的、细腻的温热,是那种被一个人想了解的温热,是那种你发现某个人想知道你是谁的温热。
他喜欢这种温热,他想让它一直在那里。
顾珩那次主动问的问题,让沈砚想到了另一件事:他们之间对彼此的了解,是不对等的。
沈砚通过读心,了解了很多顾珩不会主动说出来的东西,了解了那些心声里的感受,了解了那些他压下去的想法,了解了一个比顾珩愿意呈现给外部世界的更真实的顾珩。而顾珩,他了解沈砚,但只是通过观察、通过相处、通过沈砚说出来的那些东西,没有那种额外的渠道,没有那种不经意间的内部访问权限。这种不对等,有时候会让沈砚感到一种他说不清楚的东西,是那种你知道了一件对方不知道你知道的事的那种感受,是那种有时候会让他感到一点点愧疚的感受。但他不打算改变这个,他不打算放弃那个能力,他只是在心里记着那个不对等,让它提醒他,要对顾珩多一些诚实,要在他能说的时候多说一点,要让他们之间的那个不对等,在他能补的地方,慢慢地被补上。
那次"……他记得"的心声,在沈砚这里有一种特别的重量。那是顾珩在知道了沈砚记得他说过的话之后,在心里产生的那个反应,那个反应里,有一种沈砚没有预期到的东西——不是满足,不是高兴,是一种更接近于被接住的感受,是那种你以为某件事会被遗忘,然后发现它没有被遗忘的那种被接住。那种感受,说明顾珩在某种程度上,已经习惯了他说的那些不被记得,习惯了他表达出来的那些细节在别人那里散掉,习惯了他自己的那些私人的偏好和喜欢,是他一个人的事,不是别人也会在意的事。沈砚把这个放进心里,感受到了一种他想做一件事的冲动——他想成为那个记得的人,不只是因为他有能力记得,是因为他真的想记得,真的想让顾珩知道,他说的那些,都有人在听,都有人收着,都没有散掉。那个,他在心里悄悄地立了一个承诺,然后让今天结束。
顾珩在那天之后的某天,给沈砚发了一条消息:附近有一家很好的点心店,不知道你有没有去过。沈砚回:没有。顾珩说:下次带你去。就这样,一条消息,一个下次,一个带你去,把一件事放进了它们之间的未来里,把一件他们还没有做的事,变成了一件他们打算做的事,变成了一个没有被正式说出来的约定,一个小的、轻的、关于点心的约定,但对沈砚来说,它的重量不在点心,在那个"带你去",在顾珩把他放在了那个"带"的位置上,在那个主动的、他要去的意志里。
那次的话之后,沈砚开始在某些时候,想象他和顾珩去那条路上走的样子。不是认真地在计划,只是那种在某个空当里,让那个想象在脑子里走了一走的那种想象,是那种你对某件事有期待、那个期待有时候会以一种轻巧的方式出来的那种想象。他在那个想象里,看见了一个他和顾珩在那条不宽的路上走路的画面,看见了那些他记忆里的路灯,看见了顾珩走在那条他没有走过的路上、用他的方式感受那个地方的样子。他把那个想象收起来,放进了他心里的那个地方,和那个等着的时机一起,成为一件他们之间的还没有发生但他相信会发生的事。
沈砚对顾珩有一种他自己都觉得有点特别的在意:他会记住顾珩说过的那些随口一句的话。不是那种正式的、有分量的话,是那种顾珩自己可能都不记得说过的、很随意的那种话。他记着那些话,有时候在某个时刻会把它们拿出来,重新感受一下。他知道那种记法意味着什么,他知道那是一种喜欢的方式,是那种你在一个人身上投入了真实的在意之后、那个人说的话就会在你那里有重量的那种方式。他把那种重量放好,让它陪着他,成为他和顾珩之间这段时间的质感。
他把今天的所有事情在心里放了一遍,感受到了那种东西积累之后的重量,让它成为他迈步的底气,让他带着这种确定,继续走下去。他知道这个是真实的,他知道他要往哪里走,他知道那个值得他认真对待,而他,已经在路上了。
那顿饭是临时的,工作餐,几个人一起,顾珩定的地方。
菜上来的时候,服务员把沈砚那份推到他面前,顾珩随口说了一句:"那个加了香菜,他不吃,换一份。"
服务员去换了。
沈砚没有说话,把手里的茶杯放下,侧过脸看了顾珩一眼。
顾珩没有看他,在跟旁边的人说项目的事。
沈砚想了想:他什么时候告诉过顾珩他不吃香菜?
他回忆了一圈,没有找到任何一次他主动说过这个的记忆。他不吃香菜,这是个很细的习惯,他不爱特意声明,每次点菜就是默默备注一下,没有人专门记着。
但顾珩记着。
不知道什么时候,什么场合,顾珩把这个存进了记忆里,精确到可以在点菜的时候顺口说出来。
沈砚把这个压了下去,加入了旁边的对话,表情和平时没有区别。
吃完饭,出来的时候,顾珩走在他旁边,说了句:"那个地方的鱼不错,下次还可以来。"
沈砚说:"嗯,还行。"
就这样。
但回去的路上,沈砚一直在想那句"他不吃香菜"。
顾珩说这句话的时候,用的是一种非常顺理成章的语气,像在说一件已经是常识的事——他不吃香菜,这是已知的,当然换一份,没什么好解释的。
沈砚那天晚上回到家,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,忽然想到:被人记住这种小事,是什么感觉?
他以前没想过这个问题,因为以前没人记过他这类细节。
现在有了一个参照,他知道了——是一种很轻的、暖的、放在心里不沉但不肯走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