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就走了。
沈砚在他离开的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。
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,桌上的台灯把灯光圈在一个固定的范围里,之外全是窗外的天光,这个时间已经开始暗下去了,把整间办公室染成一种偏暖的暮色。
"早点走。"
这三个字本身没有任何特别的地方,但顾珩说它的方式——转过去,侧脸,不是直视着说,是背对着丢出来——有一种很奇怪的随意性,像是他本来不打算说,到门口了忽然说了。
沈砚知道顾珩今天一直在想什么。他知道是因为读心——顾珩一下午的心声散散地飘过来,大多数是工作内容,但中间有几句偏了,偏到了别的什么地方,他没有细听,但轮廓是有的。
他没有用那些轮廓来帮自己做判断。
他只是在顾珩离开之后,一个人坐在这里,感受着办公室里那四十分钟的余温。
顾珩来这里不是为了工作。这个沈砚心里是清楚的。
但他没有打算去追问原因,也没有打算让顾珩知道他清楚。
他低下头,继续手里的工作。
傍晚的光很快就暗透了,台灯的圈子收得更紧,照着桌上那些数字和文字。
沈砚做完了最后一份文件,关掉台灯,站起来,把外套从椅背上取下来穿上。
他比平时早走了半个小时。
走廊里安静,有几间办公室还亮着灯,沈砚经过的时候没有看,直接走向了电梯。
顾珩那句"早点走"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,然后沉下去了。
他不知道这算什么。
只知道今晚他确实早走了半个小时,而这半个小时,完全是因为顾珩那句话。
沈砚回到家,把外套搭在椅背上,去厨房倒了杯水,站在窗边喝完。
窗外是楼下的街道,这个时间车已经少了很多,偶尔一辆开过,尾灯在地面上划出一条红线,然后消失。
他想了想今天那四十分钟。
顾珩每次来他办公室,都有明确的事由——一份文件,一个问题,一个需要当面确认的判断。那是工作的逻辑,清晰,高效,不耽误彼此的时间。
但今天那四十分钟,工作的部分加起来不超过十分钟,剩下的三十分钟是什么?顾珩翻着材料,偶尔问一句,偶尔说一句,大多数时间只是坐在那里。
沈砚当时没有问他为什么不走,他也不会问。顾珩想待着,就待着,这个不需要理由,或者说,顾珩不是那种会对这类问题给出解释的人。
但沈砚知道那三十分钟不是偶然的。
他把水杯放到台子上,走向卧室,在床边坐下,解了表扣,把表放到床头柜上。
那三个字他回忆了不止一次。
顾珩在走的时候说了这句话,沈砚当时点了头,没多说什么,然后他确实早走了半个小时。
这半个小时,他没有用来做任何特别的事,只是比往常早一些吃了晚饭,然后回了家。但此刻坐在这里,他对那半个小时有一种奇怪的珍视感,像是某个没有重量的礼物——不知道该放在哪里,但放不下。
他躺下来,把被子盖上,看着天花板。
今天顾珩的那个停留,沈砚不打算去赋予它太多意义,他向来不是那种喜欢过度解读的人。发生的事就是发生的事,顾珩来了,待了四十分钟,说了"早点走",走了。
够了。
不需要再往下推导什么。
他闭上眼睛,窗外偶尔有风声,安静,均匀,把今天剩下的事情一点点带走。
入睡前,他最后想了一次那句话。
早点走。
他走了,比平时早了半个小时。
这大概是他第一次,因为顾珩的一句话,改变了今天的节奏。
也许不是第一次了。他已经记不清,顾珩哪一句话改变了他的哪一个节奏,这些事情发生得太自然,自然到回头看的时候才意识到,轨迹已经在某个时刻悄悄偏了一点。
顾珩在电梯里,等着门合上。
他今天去沈砚那里,借口是图纸,那份图纸他在自己的工位上看完全没问题,他知道他知道他完全知道。但他还是去了,然后在那里待了将近四十分钟,然后说了一句"早点走",然后走了。
电梯门合上。
他在那个往下走的轿厢里,对着镜面里自己的影子,问了一个问题——
他去那里干什么?
答案很简单,但他在那个下行的三十秒里没有急着说出来,只是让那个问题在那里,让那个他已经知道了的答案在那里,待在一个还没有被完整说清楚的位置上。
他很少对自己暧昧。他是个喜欢把事情说清楚的人,哪怕是对他自己——这是他的习惯,他认为一个人如果连自己想做什么都不清楚,那是一种他看不起的软弱。
但今天这个,他在那个电梯里,选择了暧昧一次。
不是因为他不知道答案,是因为他今天不打算说出来。
他今天只是去了,然后回来了。
后续的事情,后续再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