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顾珩来找他,没有任何具体的理由。
沈砚后来把那天的事回想了几遍,才真正确认这个——那次顾珩来找他,给出的理由是"有件项目里的事想确认一下",但那个,以他们两个人平时的工作方式,发一条消息就能解决,根本没有必要专门过来。
顾珩过来了。
他出现在沈砚公司这边的时候,沈砚刚好从会议室出来,在走廊里遇到了,有点意外。
"有件事要确认一下,"顾珩说,"方便吗?"
"方便,进来。"
两个人进了沈砚的办公室,顾珩坐下来,把那件所谓需要确认的事说了,沈砚回答了,顾珩听完,点头,两分钟,事情结束了。
然后顾珩没有站起来。
他靠在椅背上,把手机看了一眼,放下,然后说了一句:"这边的下午,比顾氏那边安静。"
沈砚停了一下,然后说:"你经常在顾氏那边待到多晚?"
"看情况,大部分时候不早。"
"那这边确实安静一点,"沈砚说,"要不要喝点什么?"
"不用,"顾珩说,然后又坐了大概五分钟,说了几句和工作完全无关的话,话题东一个西一个,都是很短的,像是一个人把脑子里的碎念不经意地说出来了几句。
那不是顾珩平时在工作场合里的样子。他平时进来,说事,完了走,不留,不聊那些边角的东西,不在别人的空间里多待。
但今天他待了。
沈砚没有说什么,让他待着,偶尔接两句,让那几分钟以它自己的方式流动。
后来顾珩站起来,说:"行了,我先走。"
沈砚也跟着站起来。
不是送,就是下意识地站了起来。
办公室不大,顾珩绕过桌角往门口走,那个路线正好经过沈砚这边,离得很近,近到沈砚能感受到顾珩外套上的气息——不是香水,是那种干净的、偏凉的,属于这个人的那种气息。
顾珩没有减速,他经过沈砚身边的时候,袖子擦了一下沈砚的手背,是非常轻的那种,像是完全偶然的,顾珩没有说什么,沈砚也没有动。
就那一下,两秒不到。
顾珩已经到了门边,停下来,没有回头,说了一句:"你今晚加班吗?"
沈砚说:"看情况,可能要。"
"早点走。"顾珩推开门,走了。
沈砚在那句"早点走"里停了几秒,然后把它放在心里,和今天的其他那些东西放在一起——顾珩来了,坐了,聊了几句没有意义的话,然后走的时候说了一句"早点走"。
整件事,顾珩给的理由是"有件项目里的事要确认"。
沈砚把那个想了一想,然后得出了一个结论:顾珩今天,就是想来待一会儿。然后他给自己找了一个借口。
沈砚在那个结论里停了很长时间,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它,最后什么表情都没有,只是在心里把它放了一下,然后转身,去继续今晚需要做完的那些事。
那天晚上,沈砚把那个在心里又翻了一遍,想到了顾珩在那个椅子上靠着椅背的样子,想到了他说"这边的下午,比顾氏那边安静"时候的语气,想到了他走到门边停下来说"早点走"然后走掉的背影。
他想了很久,感到一种他没有很好的词来形容的东西——不是笃定,不是惊喜,是那种更温的、更慢的什么,是那种某件事慢慢地、不声不响地变得越来越清晰的那种感受。
他不急,顾珩也不急,他们都还有时间,有很多时间,让这个以它自己的方式迈步。
窗外的京市在夜里亮着,沈砚把灯关掉,在暗里坐了一会儿,感受那种安静,感受那种知道了什么但还不急着做什么的状态。
那种状态,他喜欢。
顾珩今天,就是想来待一会儿。
然后他给自己找了一个借口。
沈砚在那个结论里停了很长时间,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它,最后什么表情都没有,只是在心里把它放了一下,感受到了那种他在这段时间里越来越熟悉的东西——顾珩在他面前,正在慢慢地做一些他以前不会做的事,在沈砚的空间里多待了几分钟,在沈砚离开的时候说了一句"早点走",在沈砚请假的那天发来了"别硬撑着",在沈砚的咖啡不加冰这种事上记了很久。
那些事情,单独来看,每一件都很小,是那种你如果只看一件就觉得没什么的那种小。但它们加在一起,有了一种重量,是那种它们不再只是可能、已经是的那种重量。
沈砚把窗外的京市在夜里看了一会儿,然后把灯关掉,在暗里坐了一会儿,感受那种安静,感受那种知道了什么但还不急着做什么的状态。
他也知道了一件事:顾珩今天来,是因为他想来,这个,他现在已经可以不用再用别的理由来解释了——顾珩想来,所以他来了,找了一个借口,坐了一会儿,说了几句话,然后走了,走的时候说了一句"早点走"。
这个里,有一种让沈砚感到很踏实的东西,是那种某件事正在往它该去的方向走的那种踏实,是那种你不需要推它、它自己在走的那种感受。
他今晚会睡得很好。他知道。
顾珩在沈砚的办公室里待了大约四十分钟。
他来的理由是一份文件,沈砚看完,签了字,把文件还给他。
这个三分钟就可以结束,但顾珩没走。
他在沈砚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,拿出了另一份材料,说要确认一个数据。确认完了,又说到季度报告的某个分析角度。季度报告聊完,聊到了市场的一个最新动态。
沈砚配合着他,该答的答,该问的问,表情和声音都很正常。
但他在心里一直保持着一种近乎旁观的清醒:顾珩来这里不是因为文件,也不是因为数据,这些事在邮件里都可以解决,用不着专程过来。
然而顾珩就在这里,坐在他对面,用一种极其自然的方式占用了他这个下午的四十分钟。
到最后,顾珩站起来,把文件夹收进去,说了一句:"早点走。"
沈砚抬头看他:"嗯?"
顾珩已经转向了门的方向,侧过脸说:"今天没什么要紧事,不用留太晚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