竹院的梅树,开了第十个年头。
白雪覆满枝头,疏影横斜,衬得院中那道白衣身影愈发清寂。玄寂立在梅树下,指尖轻触枝桠,花瓣簌簌落下,沾了他肩头一片白。
顾焚琴端着刚温好的莲子羹从屋内出来,远远便看见这一幕,心头软得一塌糊涂。
他放轻脚步走过去,将瓷碗递到玄寂面前,声音温软:“师尊,先喝点羹暖暖身子。梅花开得再好,也抵不过你受凉。”
玄寂接过碗,指尖触到温热的碗壁,微微抬眼。
夕阳的光透过梅枝,落在顾焚琴脸上,褪去了几分少年时的锋利偏执,只剩岁月沉淀下来的温柔。他鬓边已添了几缕微霜,却更衬得眉眼温润,一如这些年守在他身边的模样。
“今年的梅,开得比往年盛。”玄寂舀了一勺羹,递到唇边,清甜的暖意滑过喉咙,“你种的那几株兰草,也该抽芽了。”
“嗯,昨日刚看过,冒了点绿尖。”顾焚琴站在他身侧,目光黏在他脸上,移不开半分,“等兰草长好,给师尊编个兰草剑穗,挂在你那柄旧剑上。”
玄寂的旧剑,是他初入清玄殿时顾焚琴送的第一份礼。后来归隐,便随他们来了竹院,平日里只偶尔拿出来擦一擦,再未真正出鞘。
“不必费心思。”玄寂轻声道,却还是将那勺羹吃完,又递回空碗,“你剥的橘子,甜。”
顾焚琴接过碗,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:“甜就多吃点,山后那片橘林今年结得多,明日我去摘些晒成橘干,留着冬天吃。”
两人并肩立在梅树下,听着风过梅梢的轻响,谁也没再说话。
岁月好像在这里慢了下来,没有修真界的纷争,没有两世的血海深仇,只有眼前人,身边景,和岁岁年年的安稳。
只是,有些旧痕,终究藏在骨血里,遇着阴雨天,还是会隐隐作痛。
入夜,突降暴雨。
雨点砸在竹瓦上,噼里啪啦,像极了前世那场兵临清玄殿的雨夜。
玄寂猛地从榻上坐起,浑身冷汗涔涔,胸口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,眼前晃着的,还是顾焚琴染血的剑,和那双含着恨意的眼。
“师尊!”
顾焚琴几乎是瞬间就冲了进来,他守在门外,听见动静便知是旧梦发作,掌心还攥着一块刚温好的暖玉。
他快步走到榻边,将暖玉塞进玄寂冰凉的手心,又伸手轻轻抚上他的后背,声音带着急切的安抚:“是梦,师尊,是梦。外面是雨,不是战场,我也没伤你,一点都没有。”
玄寂攥着暖玉,指尖微微颤抖,转头看向顾焚琴。
灯光下,顾焚琴的眉眼清晰温柔,没有半分冷意,只有满眼的疼惜。他伸手,轻轻擦去玄寂额角的冷汗,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了珍宝。
“又做那个梦了?”顾焚琴的声音放得更软,“要不要我陪你坐一会儿?”
玄寂没说话,却往他身边挪了挪,靠进他怀里,将脸埋进他颈间。
熟悉的气息萦绕鼻尖,是顾焚琴身上常年带着的竹香,混着淡淡的药香,是这些年他日日守在身边的味道。
心口的疼痛,竟渐渐缓了些。
“顾焚琴。”玄寂的声音闷闷的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,“两世了,我还是怕。”
怕梦里的剑,怕梦里的背叛,怕好不容易抓住的安稳,又像泡沫一样碎了。
顾焚琴收紧手臂,将他牢牢抱在怀里,下巴抵着他的发顶,声音带着哽咽的坚定:“我知道,我都知道。”
“可师尊放心,这一世,我绝不会再让你做那样的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