赖大家的脚步匆匆,掀帘而入时,鬓角的碎发已被汗水浸湿。
她躬身向贾母行礼,声音带着几分急促:“老太太,奴才查清楚了,近日频频去琏二奶奶院里的,是贾代儒老爷的长孙瑞大爷。”
贾母端起茶盏的手一顿,眉头微蹙:“贾瑞?他来做什么?”
“具体缘由奴才尚未探得,只是看那贾瑞行事鬼祟。”赖大家的垂着眼,语气愈发郑重,“奴才问过门口的小厮,那贾瑞每次来必先打听琏二爷在不在府里,听闻二爷不在,才敢进门。且每次出来时,琏二奶奶的脸色都极差,连带着院里的丫鬟婆子都噤若寒蝉,想来定是被他拿捏了什么短处。”
“还能是什么短处?还不是贾琏那个混账,在外头不知道惹了什么事儿,让人捏住了把柄,不敢当面发作,偏等着贾琏不在时候,欺负一屋子女人?”
说话间,贾母猛地将茶盏掼在桌上,青瓷碎片混着茶水溅了一地。
“一个没出息的东西,竟敢跑到本家撒野!”
她气得胸口剧烈起伏,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炕沿。
“贾代儒怎么教的孙子?整日游手好闲也就罢了,竟敢胁迫本家,眼里还有没有规矩!”
“贾琏也是混账!”
王夫人连忙上前轻拍贾母后背,低声劝慰。
“母亲息怒,仔细伤了身子。琏儿那孩子,向来是个好的,这次……估计也只是一时昏了头,受人挑唆,才让人捏了短处。”
“挑唆?”贾母冷笑一声,浑浊的眼中迸出厉色,“我看他是色胆包天!”
此刻的贾母和王夫人,已经是一致认为,是贾琏在外面拈花惹草,才被贾瑞捏住了把柄。
王熙凤那边也没闲着,回去之后,就做戏做全套,让下面的人去外面查,贾琏这段时间又招惹了几个混账老婆。
为此,贾母、王夫人、邢夫人等人,全都送去了东西安慰。
大概意思,便是让没有孩子不馋嘴的,让王熙凤不要再闹了。
至于嘉瑞惦记王熙凤的事儿,则是一点风声都没有。
整个宅子的里里外外,全都认为是贾琏做了什么缺德事儿,沾花惹草沾染了官司,才引的贾瑞来敲诈勒索。
“我看那个贾瑞,也不是个好的。前儿就听说他在学塾里以公报私,勒索子弟,如今竟把主意打到本家头上!琏儿不在家,他便趁虚而入,这等腌臜货色合该打出去!”王夫人也跟着说道。
这次出事的虽然是贾琏,但是……下一次呢?
贾瑞那么大的胆子,谁知道下一次会不会把主意打到她的宝玉头上。
想清楚了这一点后,王夫人就更加的厌恶嘉瑞。
贾母思辰片刻,喘了口气,对门外厉声喝道:“来人!去把贾代儒给我叫来!我倒要问问他,贾家的规矩都教到狗肚子里去了吗?”
赖大家的应声退下,暖阁里一时只剩贾母粗重的喘息声。
王夫人站在一旁,轻声道:“老太太,您别气坏了身子。”
没多时,贾代儒夫妻俩佝偻着身子,脚步踉跄地冲进贾母的院子。
贾代儒手里紧紧攥着衣襟,脚步虚浮,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;他的妻子则一手扶着门框,一手按着胸口,脸色苍白如纸,嘴唇不住地哆嗦着。
这俩人虽然住在贾府,但实际上,也是很少见到贾母。
这次被大张旗鼓的叫过去,来人的脸色又是那么的难看,老两口子全都吓了个不轻。
两人好不容易挪到暖阁门口,贾代儒深吸一口气,扯了扯妻子的衣袖,示意她打起精神。
夫妻俩整理了一下身上皱巴巴的衣服,又理了理花白的头发,这才小心翼翼地掀帘踏入暖阁。
刚一进门,夫妻俩便“噗通”一声双双跪倒在地,膝盖重重地磕在青砖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贾代儒伏在地上,额头紧紧贴着地面,声音带着哭腔:“老奴贾代儒,给老太太请安,老太太万福金安!”他的妻子也连忙跟着磕头,颤巍巍地说道:“给老太太请安,老太太吉祥如意!”
花白的头发垂在额前,遮住了他们满是皱纹的脸庞,只露出不停颤抖的肩膀。
暖阁里静悄悄的,只有夫妻俩粗重的喘息声。
如果是放在从前,贾母那里是会真的让这俩人跪拜,早就让人扶起来了。
但是现在,贾母却一直没让他们起来。
这就说明,事情比想象中的还要严肃。
过好一会儿,贾代儒才敢偷偷抬起头,用眼角的余光瞟了一眼坐在上首的贾母,见她脸色阴沉,连忙又低下头,额头抵得更紧了。
贾母确实手里转着佛珠,眼皮都没抬一下,声音冷得像冰。
“儒兄弟,这么多年来,本家待你祖孙如何?”
贾代儒伏在地上,额头抵着冰凉的青砖,声音带着哭腔。
“本家天高地厚之恩,代儒祖孙没齿难忘!若不是贾府接济,一家早就冻饿而死了……”
他的妻子也在一旁连连磕头。
贾母忽然冷笑一声,佛珠转动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“既然待你们不薄,可有人却拿着恩情当驴肝肺!”
贾母猛地睁开眼,目光如刀般射向贾代儒。
“你那好孙子,如今翅膀硬了,竟敢拿着琏儿的把柄,跑到凤丫头面前撒野!”
王夫人坐在一旁,适时开口:“瑞儿年纪轻,行事难免莽撞。若是他与琏儿有什么误会,或是遇到了难处,不妨直说,咱们都是一家人,总能想办法解决。可他这般拿着把柄胁迫凤丫头,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?”
贾代儒夫妻俩对视一眼,脸上满是茫然。
贾代儒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里充满疑惑。
“太太,您……您说的是真的?瑞儿他……他怎么敢做这等大逆不道的事?”
他的妻子也连忙附和:“是啊太太,瑞儿虽然不成器,可也不敢做出这等伤天害理的事啊,定是有什么误会……”
“误会?”贾母重重地拍桌,“他若不是拿着琏儿的把柄,怎敢次次趁琏儿不在家时上门?怎敢把凤丫头逼得整日愁眉不展?”
“你们说不敢,可他已经做了!”
老两口吓得魂飞魄散,趴在地上瑟瑟发抖,嘴里反复念叨着“管教无方”“求老太太恕罪”,却始终想不明白孙子究竟拿了贾琏什么把柄。
王夫人见状,轻声对贾母道:“母亲,依我看,不如先让代儒大哥回去问问瑞儿,到底是怎么回事。或许其中真有什么隐情,也未可知。”
贾母沉默片刻,缓缓点头:“也罢,就给你们一次机会。回去好好问问那孽障,若他肯把事情说清楚,交出把柄,我尚可饶他一次。若是他执迷不悟,休怪我无情!”
“多谢老太太!多谢太太!”
贾代儒夫妻俩如蒙大赦,连忙磕头谢恩,然后相互搀扶着,连滚带爬地退出了院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