它在准备。
伊普洛没有去压制它,也没有去唤醒它。她只是让自己感觉到它的存在。
酒神龙的头慢慢转了过来,两只犄角在阳光下划出两道金黄色的弧光。那双眼睛盯着伊普洛,瞳孔微微收缩,像是在打量一样它没见过的东西。
伊普洛攥紧了拳头。
她不知道马尔科什么时候回来。不知道他带了多少人。不知道那些人有没有能力对付三十七级的生物。不知道她会不会在他们赶到之前就被酒神龙——
酒神龙的鼻孔张开了,喷出两股浓浓的白烟,带着一股浓烈的酒香。那股香味霸道极了,像是有人在她面前打碎了一坛陈酿了几十年的烈酒。香气钻进鼻腔,带着一种微微的辣意,刺激得她的眼泪差点掉出来。
不是被熏的。是被香哭的。
“看来你是真的。”伊普洛擦了擦眼角,声音带着一丝被酒香呛到的沙哑,“闻起来都这么烈,吃起来还得了。”
酒神龙看着她,没有攻击。
伊普洛站在原地跟酒神龙对视,站了很久。久到她的腿开始发酸,久到她的后背被冷汗湿透又晒干、晒干又湿透,久到酒神龙的尾巴不再扫动,而是安静地垂在地上,像一条落地的瀑布。
然后她听到了远处海面上传来的声音。
不是桨划水的声音,是火焰燃烧的声音。
马尔科回来了。而且不止他一个人。
酒神龙的头转向了海面的方向。它感觉到了危险。伊普洛在那一瞬间,从那双金黄色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东西,不是恐惧,不是愤怒,是一种更原始的、更本能的东西。
战斗本能。
它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。它已经在准备了。
伊普洛退后了几步,退到了菜园边上。那些发光的植物在她身后,酒神龙在她面前,海面上那道蓝色的光越来越近,越来越亮。
她攥紧了拳头。
接下来,才是真正的开始。
蓝色的火焰从海面上直冲过来,在酒神龙头顶上方猛地刹车,火焰四散,马尔科从火光中现身。他没有落在伊普洛身边,而是直接落在了酒神龙的侧面,落地的瞬间脚跟一旋,整个人面向那头庞然大物,双手已经从裤兜里抽了出来。
他的表情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,但伊普洛能看到他的肩膀线条比平时硬了很多,像是一根被拉满的弓弦。
“这就是酒神龙yoi?”马尔科问,声音不大,但很稳。
“嗯。”伊普洛说,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平静。可能是吓过了,反而不怕了,“别站在它正面,它会喷东西。”
马尔科的目光在酒神龙的头部扫了一圈,落在了那两对犄角和微微张开的鼻孔上。“喷什么yoi?”
“酒。”伊普洛说,语气像是在说“今天中午吃面”一样平常,“高度数的。能点着的那种。”
马尔科看了她一眼,那个眼神里写满了“你是不是在跟我开玩笑”。但下一秒,酒神龙替他验证了这个信息的准确性。
那头巨兽的头猛地低了下去,胸腔鼓胀起来,像一只被吹气的气球。暗金色的鳞片在它的脖子和胸口处微微张开,露出下面深红色的、像是被火烧过一样的皮肤。然后它抬起头,张开嘴——
一股透明的液体从它的喉咙深处喷涌而出,速度快得像一道水箭,带着浓烈到刺鼻的酒香,朝着马尔科站立的方向射去。
马尔科的反应比伊普洛眨眼还快。蓝色的火焰在他身上炸开,他的身体在酒液到达的前一瞬间变成了火焰的形态。那股液体穿过了火焰,打在马尔科身后的草地上,草地立刻冒出了白烟。
不,不是白烟,是蒸汽。那股酒的温度,至少在一百度以上。
伊普洛闻到了那股被加热后的酒味。不是之前那种醇厚的、带着果香的酒味,而是一种更烈的、像是医用酒精被点燃之前的刺鼻味道。她的鼻腔被刺激得发酸,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。不是伤心,是化学刺激。
“别闻!”她冲马尔科喊,声音被呛得有点变调,“闭气!它是高浓度的!”
马尔科已经闭气了。在空中翻了个身,火焰翅膀重新成形,整个人从酒神龙的侧面绕到了它的背后。酒神龙的头跟着他转,速度快得不像是一头体型像小山的生物。
萨奇站在菜园边上,眼睛瞪得溜圆。他从马尔科身后两步远的位置看着那头巨兽,嘴巴张开又合上,合上又张开,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。
“这个……就是你说的……酒神龙?”他的声音发飘。
“对。”伊普洛说。
“你说你要捕获它?”萨奇的声音更飘了,像是要从嗓子里飘出去,飞到天上再也回不来。
“对。”
“用菜刀?”萨奇看着她手里那把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、刀刃上带着淡淡蓝光的菜刀,声音飘到了最高处,带着一种“你是不是疯了”的破音。
伊普洛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刀。
弗洛泽菜刀。她来到这个世界时系统允许她带的三样东西之一。
刀刃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,不是反射的光,是从刀身内部透出来的光。刀的造型不像普通的菜刀,刀身比普通的菜刀更长、更窄,刀背上有三道血槽,刀柄是用一种银白色的金属制成的,上面刻着她不认识的花纹。那把刀握在手里,重量刚好,重心刚好,手柄的弧度刚好贴着她的掌心。
她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,系统问过她:请选择三样物品带入新世界。她选了幻想美食全图鉴、弗洛泽菜刀和水母飞艇。图鉴是她的仓库,菜刀是她的武器,飞艇是她的退路。
三样东西,除了美食图鉴,其他两样,她来这儿之后一样都没有用过。不是不想用,是一直没有遇到需要用到它们的时候。现在,那个“时候”到了。
“它不是普通的菜刀。”伊普洛说,语气平静得像在解释一道菜的刀工,但握刀的手在微微发抖,不是怕,是肾上腺素飙升后身体的本能反应,“它什么都能切。”
萨奇还想说什么。
酒神龙的尾巴动了。
那条比身体还长的尾巴从地上抬了起来,尾尖的鳞片在阳光下炸开,像一朵金属的花。尾尖上有倒刺,每一根都有伊普洛的小臂那么长,呈扇形展开,在阳光下闪着冷白色的光。尾巴在空中停了不到半秒,然后横扫过来。
目标是菜园的方向。
不,目标是伊普洛的方向。
萨奇的反应比伊普洛预想的快得多。他一把抓住伊普洛的胳膊,把她往旁边甩了出去。伊普洛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落在菜园另一边的草地上,翻滚了一圈,手肘撞在地上,疼得她龇了牙。
酒神龙的尾巴从她刚才站立的位置扫过。
如果萨奇没有把她甩出去,她已经被那条尾巴拦腰扫中了。那些倒刺会在她的腰上开出十几个洞。
伊普洛趴在地上,抬起头,看到尾巴扫过之后留下的痕迹。草地上出现了一道深深的沟,泥土翻了出来,草叶碎成了粉末。那些发光的植物,糖叶、彩虹豆苗、钻石红萝卜,在尾巴经过的那一瞬间,被气流带得连根拔起,在空中飞舞了一圈,落在地上,叶子上沾满了泥土。
伊普洛的心像是被人攥了一下。
她种的东西。她一颗一颗种下去的种子,一瓢一瓢浇出来的苗,一把一把肥喂大的植物。就这么被毁了。
“我的菜——”她张了张嘴,声音堵在嗓子眼里。
萨奇把她从地上拽起来。“别管菜了!”他的声音又急又大,大到盖过了酒神龙尾巴扫过时带起的风声,“你先管你自己的命!”
马尔科从酒神龙的背后发起了攻击。蓝色的火焰在他的拳头上凝聚,不是那种散漫的、像羽毛一样的火焰,而是被压缩过的、密度极高的、颜色从蓝白色变成了几乎透明的白。
他的一拳砸在酒神龙的背上。
酒神龙的鳞片被砸中的那一片凹陷了下去,边缘出现了几道细小的裂纹。巨兽的身体猛地一沉,四条粗壮的腿在草地上犁出了四道深深的沟。但它没有倒。它只是把重心往下压了压,然后猛地抬起了头。
它的脖子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过来,那双金黄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马尔科,瞳孔缩成了两条细线。然后它张开了嘴,这一次不是喷酒,而是发出了声音。
那声音不是吼叫,不是咆哮。是一种低沉的、持续性的、像是有人在用一把巨大的弓弦拉动一座山的声音。那声音不是通过耳朵传进来的,而是通过骨头。伊普洛感觉自己的头骨在震动,牙齿在发酸,眼球在眼眶里发胀。
她捂住耳朵,但没用。那声音不是从耳朵进的,是从皮肤进的,从骨头进的,从每一个细胞进的。
马尔科的身体在空中晃了一下。
萨奇在旁边单膝跪了下来,一只手撑着地面,另一只手死死地捂着耳朵。他的脸涨成了紫红色,太阳穴上的青筋暴了起来。
酒神龙停止了发声。
那头巨兽站在原地,看着面前三个被它的声音震得东倒西歪的人类。它的眼睛比之前更亮了,瞳孔放大了一些,嘴角——如果那算是嘴角的话,微微往上弯了一个弧度。
它笑了。
一头畜生,笑了。
萨奇最先站起来。他从腰间抽出两把短刀,刀刃在阳光下闪着白花花的光。“老子活了这么多年,被海王类追过,被海军堵过,被其他海贼团围过,还没被一头畜生笑过。”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狠劲,“马尔科!你攻上面!我攻下面!小姑娘你找机会!”
马尔科没有回应,但他的行动已经给出了回答。
蓝色的火焰在他身上炸开,不死鸟的形态比平时更大,火焰翅膀展开的宽度超过了酒神龙的身长。马尔科从空中俯冲下来,双翼收拢在身体两侧,整个人像一颗蓝色的流星,朝着酒神龙的头部砸去。
萨奇从地面冲过去,速度快得像一阵风。他的身影在酒神龙的四条腿之间穿梭,每一次停顿都有一道刀光闪过。
伊普洛站在原地,手里攥着弗洛泽菜刀。
她在看。
她在用那点刚学会的见闻色去看。不是用眼睛去看,而是用身体去感受。她闭上眼睛,只留了一条缝。
她感觉到了马尔科。他在空中,高度在酒神龙头部上方三个身位左右,正在高速下坠,火焰的温度在升高,说明他在加速。
她感觉到了萨奇。他在酒神龙的左前腿和右后腿之间,位置在不停地变化,速度很快,步频很密。他手里的两把刀,每一刀的落点都在酒神龙腿关节的缝隙里,那些没有被鳞片覆盖的、薄弱的、连接处。
她感觉到了酒神龙。它的体型很大,大到她的见闻色只能模模糊糊地感知到一个轮廓,一个滚烫的、带着浓烈酒味的轮廓。它的体温比人类高很多,像是身体里面有一个正在燃烧的火炉。
伊普洛睁开了眼睛。
她看到马尔科砸在了酒神龙的头上。火焰的冲击力把酒神龙的头压了下去,下巴砸在地面上,在草地上犁出了一道浅沟。酒神龙的前腿弯了一下,膝盖差点跪到地上,但在最后一刻撑住了。
萨奇的短刀同时插进了酒神龙左后腿的关节缝隙里。刀刃没入了大半,只剩刀柄露在外面。酒神龙的尾巴猛地甩了过来,萨奇拔刀后跳,堪堪躲过了尾尖的倒刺,但尾部的鳞片擦过了他的肩膀,把他整个人带得旋转了一圈。
他在空中翻了半圈,单膝落地,肩膀上的衣服被划开了一道口子,露出了里面的皮肤。没有血,但皮肤上有一道红痕,已经开始泛紫了。
马尔科从酒神龙的头上弹开,在空中翻了个身,落在伊普洛旁边。
“它的鳞片太硬了yoi。”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淡淡的,但呼吸比平时重了很多,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平时大了一圈,“我打不穿。”
伊普洛看了他一眼。马尔科的手背上有血,不是被划伤的,是拳头砸在鳞片上、鳞片的边缘割破的。那些伤口不深,但很多,密密麻麻的。
伊普洛深吸一口气,低头看着手里的弗洛泽菜刀。
这把刀来自美食界,那个在美食大陆更深处、更危险的地方。它不是什么神兵利器,不是传说中的宝刀。它只是一把刀,一把做工精良的、专门用来处理高级食材的刀。但它有一个其他刀没有的特点:它什么都能切。
不是比喻,是字面意义上的“什么都能切”。岩石可以切,金属可以切,恶魔果实能力者的身体可以切,霸气的护盾可以切。只要使用者的力量足够,这把刀就能切开任何东西。当然,切不切得动,还取决于使用者。刀是工具,工具不会替你出力。
“我要靠近它。”伊普洛说,握紧了刀柄。“我需要一个能切到它脖子的机会。”
马尔科看着她手里的刀,看了一眼那刀刃上幽幽的蓝光,又看了一眼她的脸。
“你要用那把菜刀砍它的头yoi?”
“不是砍。”伊普洛说,声音稳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,“是切。沿着鳞片的缝隙切。它的鳞片不是一整块的,是一片一片叠起来的。只要我能把刀插进两片鳞片的缝隙里,顺着缝隙的方向切,就能把它切开。”
马尔科看了她三秒。那三秒很短,但伊普洛觉得那三秒像是被拉长了十倍。她看到马尔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,不是犹豫,不是担忧,而是一种更复杂的、像是“我不想让你冒这个险但我没有别的选择”的矛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