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带你上去。”他说。
马尔科伸手抓住伊普洛的手腕,蓝色的火焰从他的手蔓延到她的手臂,不是燃烧,是包裹。那些火焰的温度不高,暖暖的,像是冬天的热水袋。伊普洛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变轻了,不是心理上的变轻,是真的变轻了。
马尔科带着她从地面弹射而起,蓝色火焰在空中划出一道不规则的螺旋线,绕过了酒神龙头顶上方。
酒神龙的眼睛跟着他们转,瞳孔缩成了一条细线。它的胸腔又开始鼓胀了,鳞片在脖子和胸口的位置再次张开,露出下面深红色的皮肤。
“它又要喷了!”伊普洛冲马尔科喊。
马尔科在空中猛地侧身,带着伊普洛从酒神龙的正面绕到了侧面。那股酒液从他们身下飞过,落在远处的海面上,海水被砸出一个巨大的白色水花,然后水花变成了蒸汽。
酒神龙的脖子是它最脆弱的地方。不是因为那里的鳞片薄,而是因为脖子的活动范围有限,它不能把脖子扭到三百六十度。只要他们能绕到它的视线盲区,就有机会。
马尔科带着伊普洛垂直下坠。
风在耳边呼啸,伊普洛的头发被吹得全部竖了起来,像一面倒立的旗帜。地面在急速放大,她不自觉地攥紧了马尔科的手腕,指甲陷进了他的皮肤里。
她感觉到马尔科的火焰在她身上收紧了一层,像一条看不见的腰带,把她的身体箍得更稳了。
他们落在了酒神龙的脖子上方。
不是站在地上,是站在空中,马尔科的火焰托着她,让她悬在酒神龙头部后方不到两米的位置。
从这个角度,伊普洛看清了那些鳞片的结构。每一片鳞片都有她巴掌那么大,暗金色的表面有一层细细的纹路,像树的年轮。鳞片的边缘微微翘起,露出下面一层更小、更密的鳞片。鳞片和鳞片之间有一条窄窄的缝隙,大概只有一张纸的厚度。
她要做的,就是把刀插进那条缝隙里,然后顺着缝隙的方向切。
说着容易,做着难。她悬浮在空中,没有任何着力点,只有马尔科抓着她手腕的那只手。她的刀要切入的缝隙只有一张纸那么薄。她的目标是一头正在疯狂甩头的巨兽。
酒神龙感觉到了脖子上的异物。
它开始剧烈地甩头。力度大得像是要把自己的头从脖子上甩出去。伊普洛被那股惯性带着左右摇摆,像一片被暴风裹挟的树叶。
马尔科的手攥得更紧了,紧到她的手腕发出了细微的“咔嚓”声。
“快点yoi。”马尔科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什么东西碾过之后才吐出来的,“我撑不了太久。”
伊普洛没有再等。她深吸一口气,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手里的刀上,对准酒神龙头部下方那片最大的鳞片的缝隙,把刀插了进去。
刀刃进入鳞片缝隙的那一瞬间,她感觉到了来自刀身的震动。
不是紧张,不是兴奋。是这把刀在告诉她,它找到了切点。
弗洛泽菜刀不是普通的刀。它有自己的感知,会告诉使用者最合适的切入角度和力度。
伊普洛顺着鳞片重叠的方向,把刀往前推。
刀刃切过鳞片缝隙的声音很轻,轻到几乎听不到。但她感觉到了,刀身的震动频率变了,从高速的细碎震动变成了低沉的、持续性的嗡鸣。她知道那意味着什么:刀刃已经切到了鳞片底部的软组织。
酒神龙发出了一声真正的吼叫。不是之前那种通过骨头传导的低频声波,而是一种尖锐的、刺耳的、像是金属被折断的声音。
那声音里带着疼痛,带着愤怒,带着一种从未被伤害过的生物在第一次尝到疼痛时的不可置信。
酒神龙的整个身体猛地弹了起来。四条腿离开了地面,庞大的身体在半空中翻了一圈。
不是跳。是翻。
一头像小山一样重的巨兽,翻了个身。
马尔科松开了手。
不是故意的。是酒神龙翻身时带动的气流太强了,他抓不住了。伊普洛的身体从空中坠落,风从她耳边呼啸而过,速度快得她来不及害怕。她只来得及做一件事,把弗洛泽菜刀举过头顶。
萨奇在下面接住了她。
不是用手接的。是他在她下坠的线路上堆了一摞从厨房搬出来的麻袋,麻袋里装着没吃完的肉干和面粉。伊普洛砸在麻袋上的时候,面粉从袋口喷了出来,白色的粉末在空中炸开,像一朵没有颜色的烟花。
她翻滚了两圈,从麻袋堆上滚到了草地上,满身满脸都是面粉,眼睛被糊住了,鼻子被呛得打了好几个喷嚏。
她来不及擦脸,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。
酒神龙的脖子上多了一道伤口。
那道伤口不长,大概只有她小臂的长度。但很深,深到能看到鳞片下面的肌肉纤维。暗红色的液体从伤口里涌出来,顺着鳞片的边缘往下淌,滴在地上,渗进土里。滴落的地方冒出了细微的白烟。
不是酸。是酒。
酒神龙的血液全部都是酒,也是酿制酒神龙这一种酒的基底。
酒神龙站在原地,头微微垂着。它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,胸口的起伏幅度比刚才大了很多。脖子上的那道伤口随着每一次呼吸都在收缩和扩张。
它看着伊普洛。
那双金黄色的眼睛里的光变了。之前是好奇的、审视的、甚至带着一丝玩味的光。现在是冰冷的、沉静的、像是把某种东西压到了最深处之后露出来的底色。
它是猎物。在美食界的丛林里,它是站在食物链顶端的猎食者。但在这个世界,在无风带的这座小岛上,它被一个人类伤了。
伊普洛从地上爬起来,手里还攥着弗洛泽菜刀。刀刃上沾着暗金色的血,血顺着刀身的血槽往下流,滴在草地上,把草叶烧得卷曲起来。
马尔科落在她旁边,呼吸比刚才更重了。手背上的血还在流,一滴一滴地落在草地上。萨奇从另一边走过来,短刀握在手里,肩膀上的红痕已经肿了起来,肿得老高,把衣服都撑了起来。
三个人,把酒神龙围在了中间。
酒神龙的尾巴在地上慢慢扫动。这一次不是在试探,是在画线,在划分领地和敌人的边界。它的眼睛从伊普洛身上移开,扫了一圈三个人。
它知道自己在被包围。
它也知道自己受了伤。
但它没有后退。
伊普洛看到它的后腿微微弯曲了,重心在往下压。不是在放松,是在蓄力。
她见过这种姿态。在美食大陆的纪录片里,在那些顶级猎人的教学视频里。这是大型食肉动物在发动致命攻击前最后的准备动作。不是试探,不是威胁,是最后一击。
它会先攻击谁?最容易得手的那个。三个人里,谁最容易得手?是她。
“它要冲了。”伊普洛压低声音说,“冲我来的。”
马尔科的身体微微侧了一下,挡在了伊普洛和酒神龙之间。萨奇从另一边移了过来,站在了酒神龙的侧面。
三个人,同时动了。
马尔科的火焰拳砸在酒神龙的脸上,把它正要张开的大嘴砸得合拢了。萨奇的短刀插进了酒神龙前腿的关节,刀刃没入到只剩刀柄。酒神龙的前腿弯了下去,膝盖砸在地上,把地面砸出一个坑。
伊普洛从马尔科身后冲出去,踩着酒神龙低垂的头,蹬上它的鼻梁,踩上它的额头,在两对犄角之间找到了一个可以站住脚的位置。
她把弗洛泽菜刀举过头顶,刀尖朝下,对准了酒神龙头顶正中那条最粗的鳞片缝隙。
酒神龙感觉到了危险。
它的头猛地抬了起来,没有甩。伊普洛两脚悬空,整个人挂在了那把插进鳞片缝隙的菜刀上。她的体重加上下坠的惯性,把刀刃往下拉。
鳞片一片一片地裂开。暗金色的碎片在空中飞舞,像被打碎的金器。弗洛泽菜刀的刀刃切开了鳞片,切开了鳞片下面的软组织,切到了骨头。
酒神龙的身体猛地僵住了。
那种僵,不是因为疼痛,不是因为恐惧。是因为它的中枢神经系统被切断了。刀刃切到了脊椎。不是切断了,是切到了。脊椎受到的冲击让它的四肢同时失去了力量。
四条腿同时软了下去。
像一座山在倒塌。
伊普洛拔出了刀,从酒神龙的头上跳了下来。落地的瞬间膝盖弯了一下,卸掉了大部分的冲击力,但还是在地上滚了一圈。
她趴在地上,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。
地面在她身下震了一下。
尘埃从身后涌来,带着浓烈的酒味和血腥味。她回头看去。
酒神龙倒在地上,身体侧躺着,四条腿朝着同一个方向,像一匹倒下的马。脖子上的伤口比刚才更大了,血从伤口里涌出来,在地上汇成了一小片暗红色的水洼。它的腹部还在起伏,还在呼吸。但眼睛闭上了。
萨奇站在酒神龙的头旁边,短刀低垂在身侧,喘着粗气。马尔科站在另一边,蓝色的火焰慢慢熄灭,露出了手背上纵横交错的伤口。
三个人谁都没有说话,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。
伊普洛从地上爬起来,走到酒神龙的头旁边,蹲下来,看着它的脸。
那双金黄色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,看着她。瞳孔不再锋利,不再冰冷。那双眼睛里的光在慢慢暗淡,像是有人在一盏灯上蒙上了一层又一层的纱。
它的腹部还在起伏,但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小,间隔越来越长。
伊普洛把弗洛泽菜刀放在了酒神龙的鼻梁上,闭上了眼睛。
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不是祈祷,不是感谢,不是送别。只是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动作,像是在跟这头她亲手召唤出来、亲手杀死的生物说一声,对不起,谢谢你。
她的手感觉到酒神龙鼻梁上的皮肤微微震了一下。不是抽搐,是最后的、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它的身体里流走了。
它的腹部没有再起伏了。
伊普洛睁开眼睛。
酒神龙的眼睛彻底闭上了。
萨奇在她身后喘了好一会儿,然后把手搭在她肩膀上,声音沙哑地说:“你赢了。”
三个字,但伊普洛听出了很多别的东西,佩服、心疼、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种“这小姑娘真不要命”的后怕。
伊普洛没有说话。她只是低头看着那把插在酒神龙鼻梁上的弗洛泽菜刀,刀刃上沾满了暗金色的血。那些血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,像是在告诉每一个看到它的人,这头巨兽,是真的死了。
马尔科走过来,在她旁边站定,低头看着酒神龙的尸体。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很轻。
“今晚吃肉yoi。”
伊普洛抬头看他。马尔科的表情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,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,眼睛里有一层很薄的光。在看到那个弧度和那层光的时候,伊普洛终于感觉到自己的腿开始发抖。
不是因为害怕。是肾上腺素退了。
“嗯。”她说。
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,但其实她在说这个“嗯”的时候,牙龈在打颤,牙齿在打架。她把两个牙齿打架的声音咽了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