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把门打开了一条缝,只开了一个手指的宽度,刚好够她一只眼睛看出去。
走廊里没有人。灯还亮着,火苗在墙壁上的灯盏里跳动着,把走廊照得忽明忽暗。那些来来回回走动的守卫的影子,一个都看不到。
伊普洛把门缝开大了一点,侧身从门缝里挤了出去,把门轻轻合上。
门闩落下的声音很轻,但在这个安静得只剩下自己心跳声的走廊里,那声音大得像有人在她耳边敲了一下鼓。
她蹲下来,等了一会儿。
没有人来。
她站起来,往走廊的深处走去。她不知道宫殿的结构,不知道出口在哪里,不知道守卫分布在哪些位置。她只知道一件事,她不能待在原地,必须往前走。
走廊很长,长得像是没有尽头。灯光在墙壁上跳动,把她走路的影子投在地板上,忽长忽短忽左忽右。她踩着那些影子往前走,脚步很轻,轻到像赤脚踩在棉花上。转过一个弯,前方传来脚步声,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,是好几个人的。
她的心跳猛地加速了。
她往后退了几步,退到了走廊的阴影里。脚步声越来越近,她贴着墙壁站着,大气都不敢出,心脏在胸腔里擂得像鼓。
几个侍女从走廊的另一端走过来,手里端着托盘,托盘上放着空了的杯子和盘子。她们边走边小声说话。
“……今天那个外来的人,你们看到了吗?”
“看到了。好小的个子。”
“汉库克大人居然没有把她赶走,还让她住下了。”
“你说她到底是什么来头?”
“不知道。不过既然汉库克大人没有赶她走,我们就好好招待就是了。”
那些侍女从伊普洛藏身的阴影旁边走了过去,离她最近的时候,距离不到三步。伊普洛屏住了呼吸,连心跳都试图压慢。侍女们走了过去,脚步声渐渐远了,说话声渐渐远了。
伊普洛等那些声音彻底消失之后,从阴影里走了出来。
她的手心全是汗,额头上也是汗。她用袖子擦了擦额头,深吸了一口气,继续往前走。
走廊的尽头是一扇门。门很大,比之前经过的所有门都大,门板是深棕色的,门把手上雕刻着蛇形花纹。门缝里透出一丝光,不是灯火的颜色,是月光,白色的、冷冷的、没有温度的月光。
门是开着的。没有关严,露了一道缝。
伊普洛把门推开了一点,侧身钻了进去。
里面是一个庭院。
月光从头顶洒下来,把庭院里的每一块石砖、每一棵树、每一朵花都照得像是在发光。庭院中央是一个池塘,池塘的水很清,月光照在水面上,水波微微荡漾着,把月光揉碎了,撒在水面上。
池塘四周种满了花。那些花的颜色在月光下看不太清楚,但香气很浓,不是那种刺鼻的浓,而是那种温柔的、绵软的、像是被什么东西包裹住了一样的浓。伊普洛在那片花香里站了一会儿,让自己的心跳慢慢降回正常频率。
然后她听到了水声。
不是池塘里鱼跃出水面的水声,是更轻柔的、更缓慢的、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面上移动的声音。
伊普洛循着水声的方向走去,绕过池塘边的一丛花,穿过一条窄窄的石径,走进了一个被高墙围起来的更小的庭院里。
然后她停下了脚步。
这里不是一个普通的庭院。
这是一个浴池。一个露天的、建在庭院中央的、被热气笼罩的浴池。浴池很大,大到能容纳十几个人同时沐浴。水面铺满了花瓣,白色的、粉色的、红色的,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。蒸汽从水面上缓缓升腾,像一层薄薄的纱,在月光下被染成了银白色。
有人正在浴池里。
黑色的长□□浮在水面上,像一片深色的丝绸,在水波中缓缓展开、收拢、再展开。水珠从肩胛骨的轮廓滑落,沿着背部的曲线往下流,那道曲线很光滑,像是被什么人用最细腻的砂纸打磨过的瓷器。
然后伊普洛看到了。
在她的后背,在那个被水珠覆盖的、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光泽的后背上,有一个印记。不是胎记,不是纹身,是烙印。一个被烙铁烫过之后留下的、永远无法消退的疤痕。
那疤痕的图案很复杂。线条扭曲着、盘绕着,像一条被钉在十字架上的蛇。像一块被烈火焚烧过后留下的、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痕。疤痕的颜色是深褐色的,边缘凹凸不平,像干涸的河床,像龟裂的大地。
那是……什么……
伊普洛的心脏像是被人猛地攥住了。不是被吓得,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,一记重锤,从她的胸腔里砸进去,砸得她喘不过气。
水声停了。
那颗黑色的头颅转了过来。
月光照在波雅·汉库克的脸上,把她的五官照得清清楚楚,深蓝色的眼睛、高挺的鼻梁、微薄的嘴唇。水珠从她的脸上滑落,滴在水面上,发出很轻很轻的“滴答”声。
汉库克看着伊普洛。伊普洛看着汉库克。
空气凝固了。月光凝固了。花香凝固了。风凝固了。时间凝固了。整个世界都在那一瞬间凝固了,只剩下汉库克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在转动,瞳孔在收缩,从圆变成椭圆,从椭圆变成一条细线。
“……你看到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