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周景和十七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。
十月未到,朔风便裹着黄沙席卷了整座上京城。街巷里落叶翻滚,像无数只枯蝶在做最后的挣扎。城北的钟楼上,那口铜钟已经三天没有敲响——按旧例,天子驾崩,京中禁钟鼓七日。
沈清棠跪在太极殿冰凉的金砖上,膝盖已经没了知觉。
她的面前是一具棺椁,黑漆描金,棺盖上覆着明黄的龙纹绸缎。棺椁里躺着的人,是她名义上的父亲——大周景和帝。
说"名义上",是因为沈清棠心里清楚得很:她不过是先帝从宗室旁支里挑来的一颗棋子。三年前,景和帝的三个嫡子相继死于一场蹊跷的时疫,皇嗣断绝。彼时摄政王萧定权的势力已如日中天,手握神策军,把控六部,满朝文武有一半是他的门生故吏。景和帝急需一个继承人——不是为了传承血脉,而是为了在萧定权手里多争一天的时间。
于是十四岁的沈清棠被从偏远的汝南接进了上京。
她还记得进宫那天。马车穿过朱雀大街,两旁是鳞次栉比的酒楼茶肆,幡旗猎猎。她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,正好撞上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妪的目光。老妪愣了愣,随即别过脸去——大约是觉得这辆没有任何徽记的马车里,坐着的不过是某个无关紧要的人罢了。
沈清棠放下车帘,在黑暗中攥紧了手指。
进宫之后,景和帝见了她一面。病入膏肓的老皇帝靠在龙榻上,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了她半晌,最后只说了一句话:
“你长得像你母亲。”
沈清棠的母亲姓赵,是汝南赵氏的庶女。赵氏曾是上京望族,后来因为站错了队,在二十年前的那场党争中被连根拔起,举族迁回了汝南祖宅。沈清棠的父亲沈怀安不过是个穷酸秀才,入赘赵家,一辈子没什么出息,唯一的功劳就是沾了宗室的边——他的祖母是太宗皇帝的堂侄女。
凭这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脉,沈清棠被选中了。
三年里,她顶着"皇太女"的名头住在东宫,却连早朝都不被允许旁听。景和帝给了她三样东西:一枚先帝私印,一本起居注,和一句话。
那句话是在景和帝弥留之际说的。老皇帝屏退左右,只留沈清棠一人在榻前。他握着沈清棠的手腕,力气大得像是要把骨头捏碎。
"萧定权会让你做傀儡。"景和帝的声音像风箱里漏出来的气,断断续续,“你若认命……你就活不过三年。他留你……不过是需要一个盖印的工具……等他羽翼丰满……你就是下一个……”
他没说完"下一个"是什么。但沈清棠懂。
下一个被废黜的、被幽禁的、被鸩杀的废帝。大周二百年,这样的废帝有三个,无一善终。
"先帝私印……和那本起居注……"景和帝喘息着,“是朕留给你的……最后的底牌。起居注里……记着萧定权……还有那些人的……把柄。私印……能调动……影卫。”
影卫,是先帝太宗皇帝创建的一支秘密力量,直属于皇帝本人,游离于朝廷体制之外。传说鼎盛时有三百人,个个以一当十。但到了景和年间,因为皇帝的软弱和萧定权的步步紧逼,影卫已经被裁撤得只剩不到三十人,隐藏在京城各处,如同散落的棋子。
"记住……"景和帝最后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,“在你掀桌子之前……不要让任何人……看出你的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