罪己诏的余波比沈清棠预想的更大。
不是在朝堂上——朝堂上的反应很平淡,该低头的人继续低头,该逢迎的人继续逢迎。但在朝堂之外,在那些茶馆酒肆、街头巷尾的闲谈中,这件事被反复咀嚼。
“摄政王认错了?”
“那不是认错,是……什么来着?君臣同罪。”
“那不就是认错吗?”
这种议论当然传到了萧定权的耳朵里。
他没有大动干戈。萧定权从来不是一个意气用事的人。他只是在罪己诏张贴三天后,做了一件事——
调御史台监察御史林远山去了穷乡僻壤的凉州做一个小小的县丞。
从七品降到了从九品,明升暗贬都算不上,直接就是报复性的流放。旨意是以吏部的名义发的,理由冠冕堂皇:“凉州缺员,择能臣补之。”
这个消息传到沈清棠耳中时,她正在吃早膳。
宫女秋禾小心翼翼地把消息递上来。沈清棠放下筷子,沉默了片刻。
"林御史的家眷呢?"她问。
"还在京城。"秋禾压低声音,“林御史的夫人带着两个孩子住在城南的宅子里……听说搬家的费用都凑不齐。”
沈清棠想了想:“你去内务司支五十两银子,以’赏赐忠直之臣’的名义送到林家。记住,要走明面上的账。”
秋禾愣了一下。走明面上的账,意味着这笔赏赐会被萧定权的人看到。
"就是要让他看到。"沈清棠的语气很平淡,“我赏五十两银子给一个被贬的小官,他能说什么?拦着不让赏?那就是连天子赏赐臣子的权力都要剥夺——这个名声更难听。不拦?五十两银子,买一个’天子念旧情、不忘忠臣’的好名声,太便宜了。”
秋禾恍然大悟,领命而去。
但沈清棠真正想做的,不是这五十两银子的面子工程。
林远山被贬凉州,表面上看是萧定权的报复,但沈清棠和林远山都清楚——这反而是一件好事。林远山在御史台的掩护身份已经暴露了,萧定权盯上了他,继续留在朝中反而危险。被贬凉州?那正好——林远山压根没去凉州。他在出京的路上"金蝉脱壳",让一个影卫的替身带着他的文书和行李去了凉州赴任,他本人则悄悄折返京城,隐入暗处,彻底回归影卫统领的本职。
从此,林远山在朝堂上消失了。但在暗处,他比以前更加活跃。
然而就在这个节骨眼上,沈清棠迎来了登基以来最凶险的一次暗算。
那天深夜,秋禾端着一碗安神汤进来。她放下汤碗的时候,手指微微发颤。
沈清棠注意到了。
“秋禾,你怎么了?”
秋禾跪了下去。她的脸白得像一张纸。
“陛下……奴婢有罪。”
沈清棠的脊背一瞬间绷紧了,但她的表情没有变。“说。”
秋禾哆嗦着从袖中取出了一样东西——一张叠得很小的纸条。
“今日午后,内务司的刘公公找到奴婢。他说……他说摄政王想知道陛下平日都做些什么、见过什么人、说过什么话。如果奴婢愿意……每月给二十两银子。”
沈清棠的心脏猛跳了一下。
二十两银子。秋禾是从小跟她一起长大的丫鬟,从汝南一路跟到上京。沈清棠拿她当自己人,但说到底——秋禾的卖身契在宫里,她的一家老小都在汝南,她自己每月的月银不过一两。二十两,足以让很多人动摇。
"你答应了?"沈清棠问。她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让秋禾更加害怕。
"奴婢……奴婢没有当场拒绝。"秋禾的额头磕在地上,声音带着哭腔,“奴婢怕当场拒绝会引起怀疑……刘公公说,让奴婢考虑三天。奴婢回来就……就……”
"就来告诉我了。"沈清棠替她说完。
秋禾拼命点头,眼泪啪嗒啪嗒地砸在金砖上。
沈清棠沉默了很久。殿中安静极了,只听得见秋禾压抑的抽泣声和窗外风掠过屋檐的呜咽。
她在想:如果秋禾没有来告诉她呢?如果秋禾真的被收买了呢?秋禾知道太多东西了——枯井的纸条、梧桐叶的联络方式、林婉的名字。任何一条泄露出去,都是灭顶之灾。
沈清棠忽然觉得脖颈发凉。这是她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:自己走在刀锋上。一个不慎,粉身碎骨。
但她不能让秋禾看到她的恐惧。
"起来。"她说。
秋禾抬起头,满脸泪痕。
"你做得对。"沈清棠弯下腰,亲手把秋禾扶了起来,“你来告诉我,说明你还是我的秋禾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