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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 朝堂博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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景和帝的丧仪办了七天。

这七天里,沈清棠做了三件事。

第一件事,是翻了那本起居注。起居注用蝇头小楷写就,字迹工整得像刀刻,是景和帝的贴身内侍赵福亲手记录的。赵福已在先帝驾崩当夜投缳自尽——或者说,“自尽”。沈清棠不知道他是真的殉主,还是被灭了口。但无论如何,这本起居注现在只有她知道它的存在。

起居注里记的不是什么国家大事,而是人。

萧定权的心腹、门生、姻亲、利益链条,从六部到地方,从军队到商帮,像一棵盘根错节的大树。景和帝用了十几年的时间,一条一条地记,一条一条地核实。有些条目后面标着红点——那是"已确认"的意思;有些标着墨点——那是"存疑"。

沈清棠花了三个晚上,把整本起居注从头到尾背了下来。然后她把起居注藏进了寝殿暗格的最里层,那是她无意中发现的一个机关——东宫修建于太宗年间,暗格和密道极多,大部分已经被人遗忘了。

第二件事,是找到了影卫的联络方式。先帝私印的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"林"字。起居注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:“影卫统领林远山,太宗朝旧人之后,可信。联络暗号:东风。”

沈清棠在丧仪第三日的夜里,把一枚刻着"东风"二字的铜钱投进了御花园东墙角的一口枯井里。

第四日清晨,她的窗台上多了一片梧桐叶。叶背上写着四个字:“臣在,候命。”

第三件事,是想明白了一盘棋。

这盘棋的关键在于:萧定权不会立刻废她。

原因很简单。萧定权虽然权倾朝野,但他的身份是"摄政王",不是"皇帝"。他之所以还没有篡位,不是因为他不想,而是因为条件还不够成熟。朝中虽然大部分是他的人,但仍有几股势力游离在外:以镇国公赵怀恩为首的勋贵武将、以翰林院为核心的清流文官、以及散落在地方上的一些不买他账的老臣。这些人不一定忠于沈清棠,但他们更不想看到萧定权登基——因为萧定权一旦称帝,他们就从"朝臣"变成了"旧臣",权力的蛋糕会被重新分配。

所以萧定权需要时间:时间来清除异己,时间来收买人心,时间来制造"天命所归"的舆论。而在这段时间里,他需要一个傀儡皇帝——坐在龙椅上,替他盖印,替他挡住"名不正言不顺"的骂声。

沈清棠就是那个傀儡。

"他需要我活着,但需要我没用。"沈清棠在心里默默地想,“那我就让他觉得我没用。但同时,我得在他的棋盘之外,悄悄地摆我自己的棋。”

七日丧毕。

沈清棠登基了。

登基大典很寒酸。没有百官朝贺,没有万民跪拜,只在太极殿里走了一遍流程。礼部尚书照本宣科地念完了先帝遗诏和登基诏书,沈清棠坐上了那把龙椅。

龙椅很大,她坐上去之后,感觉自己像是被椅子吞了进去。

文武百官在下面行礼,"吾皇万岁"的声音参差不齐,像一锅没烧开的水。沈清棠看到前排的几个大臣在行礼时交换了一个眼神——那种"不过如此"的眼神。

萧定权站在御阶之下,文官之首的位置上。他没有下跪,只是微微拱了拱手。按照他自己拟定的"摄政王礼仪",他见皇帝不必跪拜,只需拱手即可。

沈清棠坐在龙椅上,面无表情地接受了这一切。

登基后的第一次早朝,在三天之后。

这三天里,沈清棠一直在做一件事——通过那片梧桐叶上留下的联络方式,和影卫统领林远山完成了第一次真正的对话。

对话的方式很原始:她写纸条塞进枯井,林远山在窗台上留梧桐叶。一来一回,效率极低。但沈清棠不着急。她需要的不是效率,而是安全。

通过几轮纸条,她确认了几件事:

一,林远山是太宗朝影卫统领林敬之的孙子。林敬之当年追随太宗打天下,立下赫赫战功,后来主动隐退,将影卫的衣钵传给了儿子,儿子又传给了孙子。到林远山这一代,影卫已经从三百人萎缩到二十七人,而且大部分都以各种身份潜伏在京城里——有的是小贩,有的是更夫,有的是青楼的龟公。而林远山本人的掩护身份,是御史台的一名从七品监察御史。他在这个位子上坐了七八年的冷板凳,从不出风头,从不得罪人,把自己活成了一个"籍籍无名的老实人"——这恰恰是最好的伪装。

二,林远山四十二岁,武功高强,但为人极其谨慎。他不轻信任何人,包括沈清棠。他在纸条上写的第一句话是:“陛下持先帝私印,臣自当听命。但臣有一事不明——陛下打算做一个活着的傀儡,还是一个死了的英雄?”

沈清棠想了很久,在纸条上写道:“都不是。我打算做一个活着的皇帝。”

第三日清晨,梧桐叶上写着:“臣明白了。陛下有何吩咐?”

沈清棠的吩咐很简单:“明日早朝,萧定权会逼我下旨裁撤翰林院。你以’御史台言官’的身份上朝,我要你在他提出裁撤时,说四个字——‘君臣同罪’。”

叶子背面很快多了两个字:“何意?”

沈清棠提笔写了长长一段话。

她在纸条上写:

“萧定权裁撤翰林院,名义上是’冗员误国、精简机构’,但谁都知道翰林院是清流文官的大本营。他想动翰林院,就是在砍我最后一条臂膀。但是——裁撤翰林院的理由是’冗员误国’。好,那我就顺着他的话往下说。冗员误国,谁之罪?是翰林院的罪,也是朝廷的罪,更是君与臣的罪。君臣同罪,罪己诏就不能只有我一个人签——摄政王既然代理朝政,那朝政出了问题,他也要署名认罪。”

“他不敢不签。因为’君臣同罪’这四个字占了大义名分。他要是不签,就等于承认他不是’臣’,而是凌驾于君之上的权臣——这个名声他还不想要,至少现在不想。”

“他签了,就落了把柄。摄政王与天子共署罪己诏,这在本朝没有先例。史书上会怎么写?‘景和十七年,摄政王与帝共署罪己诏’——这是君臣平起平坐的意思。将来有一天,我要清算他的时候,这就是一条罪证:僭越。”

“这一局,不是为了赢。是为了让他输一点点。”

那一夜的梧桐叶上只写了三个字:“妙。臣从。”

沈清棠看着那三个字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这是她来到上京之后,第一次露出笑容。

早朝。

太极殿的大门在卯时三刻准时打开。文武百官鱼贯而入,按品级站定。沈清棠坐在龙椅上,面前是一道珠帘——这也是萧定权的安排,“天子年幼,垂帘听政”。珠帘是半透明的,百官能看到龙椅上有一个模糊的人影,但看不清表情。

萧定权站在御阶下首位。他今天穿了一袭暗紫色的朝服,腰系玉带,头戴紫金冠,通身的气派比龙椅上那位更像一个皇帝。

朝会的前半段是例行公事。户部报了秋粮入库的数目,兵部报了北境的军情,工部说了几座桥梁的修缮进度。沈清棠在珠帘后一一听了,偶尔点头,但一言不发。她的沉默让百官更加笃定了自己的判断——这是一个不懂政事的小丫头片子。

半个时辰后,萧定权出手了。

"陛下。"他上前一步,声音不高,但殿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,“臣有一事启奏。翰林院近年来冗员日增,靡费甚巨,所出文章却多为歌功颂德之辞,于国无益。臣以为,当裁撤翰林院编修以下官员五十七人,以正风气,以节国帑。”

此言一出,殿中嗡嗡声起。

翰林院的人脸色大变。站在队伍中间的翰林学士方行之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,却被身旁的人拉了一把——别出头,出头的椽子先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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