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棠在珠帘后看了这一幕。她看到方行之被拉住的那一瞬间,眼里有愤怒,但更多的是恐惧。她又看了看队伍里其他人的脸——大部分人低着头,像一排被风吹弯的稻穗。
"准奏。"沈清棠的声音从珠帘后传出来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萧定权微微挑了一下眉。他显然没有预料到会这么顺利——他已经准备了三套说辞来应对可能的反驳。但沈清棠直接准了。
这太容易了。
容易到萧定权下意识地皱了一下眉。但他很快释然了——一个十七岁的小姑娘,能有什么心眼?
"陛下英明。"萧定权拱了拱手。
就在这时,队伍的末尾走出一个人。
“臣,御史台监察御史林远山,有本启奏。”
百官循声望去。只见一个中年男子从队伍最末端走出来,身穿青色官袍,面容清癯,留着三缕长须。他的官职不高——监察御史不过是从七品的芝麻小官——但他走路的姿态却不卑不亢,像是完全不在乎周围那些大员的目光。
萧定权微微侧目。他当然知道御史台的每一个人——御史台是他控制不太牢的部门之一。但这个林远山,他的印象不深,只记得是个籍籍无名的老实人,在御史台坐了七八年冷板凳,连弹劾奏章都没写过几份。谁也想不到,这样一个毫无存在感的人,竟然敢在今天站出来。
"讲。"沈清棠的声音依然平淡。
林远山走到殿中,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大礼,然后直起身来,声音洪亮:
“臣以为,裁撤翰林院冗员一事,合情合理。”
此言一出,翰林院的人更是面如死灰。连萧定权都微微一愣——他以为这个御史是来搅局的,没想到是来帮腔的。
但林远山话锋一转。
“然而,翰林院冗员之弊,非一日之寒。冗员者,何以冗?无能者充其位,有能者不得用。何以至此?朝廷选才失当,用人不明,此乃朝政之弊,非翰林院一家之过。”
萧定权的眉头拧了起来。
"臣闻古之明君,过则罪己。翰林院之弊,是君之过,亦是臣之过。陛下既然准允裁撤冗员,便是承认了过失。但——"林远山深深吸了一口气,声音陡然拔高,“朝政之弊,岂独君之过乎?摄政王代理朝政三年,翰林院冗员之弊难道与摄政王无关?”
殿中一片死寂。
"臣请——"林远山一字一顿,“君臣同罪。陛下署罪己诏,摄政王亦当署名。君臣共担其过,方显我朝法度严明,方能取信于天下。”
死寂之后,是更大的死寂。
百官们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一动不动。所有人都在等萧定权的反应。
萧定权的脸色在刹那间变了几变。他先是惊讶——这个小小的监察御史哪来的胆子?然后是恼怒——这分明是在给他上眼药。最后是冷静——他在极短的时间内评估了局势。
他不能拒绝。
"君臣同罪"这四个字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上。拒绝,就等于承认他萧定权凌驾于皇帝之上,连担责的勇气都没有。这个名声传出去,他苦心经营的"忠臣良相"人设就会出现裂痕。
但他也不能痛快答应。
痛快答应就等于承认翰林院的烂摊子有他的责任。罪己诏一签,将来想在这件事上做文章就被动了。
"林御史所言有理。"萧定权的声音平稳如常,但指节已经微微泛白,“不过,罪己诏一向由天子独署。摄政王联名,本朝并无先例。此事——”
"正因无先例,方显摄政王之胸襟。"林远山接得毫不迟疑,声音朗朗,“古之贤相,过则自省,不推诿于君。摄政王若能与天子共署罪己诏,史书上必有浓墨重彩的一笔。”
这番话说得漂亮。把"丢脸"说成了"胸襟",把"被迫认罪"说成了"名垂青史",萧定权若再拒绝,就显得既没胸襟,又怕担责。
殿中的气氛微妙地变了。那些一直低着头的墙头草们开始悄悄抬眼,观察萧定权的脸色。几个和翰林院有交情的大臣甚至不自觉地点了点头——林远山这个提议,好像……也不是不行?
萧定权深深地看了林远山一眼。
然后他看向珠帘后面。
隔着那层半透明的帘幕,他看到了一个模糊的、端坐不动的身影。他忽然觉得那个身影比先前任何时候都安静——安静得像一只藏在草丛里的猫,等着猎物自己走进陷阱。
但这个念头只闪了一瞬,就被他否定了。
一个十七岁的丫头,哪有这种心机?多半是这个林远山自己想出风头罢了。
"好。"萧定权淡淡一笑,“本王从来不惧担责。陛下既署罪己诏,本王自当联署。林御史忧国忧民,本王甚为欣慰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从容,甚至带着几分赞赏的意味。但了解他的人都能看出来——他笑的时候,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。
散朝之后,罪己诏在当天拟好。沈清棠署了名,萧定权署了名。诏书被抄录数份,张贴在京城各处。
百姓们围在布告前看热闹,议论纷纷。
“摄政王也签了?嚯,这还是头一回。”
“那不就是说……朝廷出了问题,他也有份?”
“嘘——小声点。”
沈清棠没有去看布告。她坐在寝殿里,就着一盏油灯,在一张白纸上画了一个棋盘。棋盘上,她用墨点标了两枚棋子。一枚标着"萧",放在天元的位置;一枚标着"沈",放在角落里。
她在"萧"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叉。
第一步,落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