欢愉殿在天国的最边缘。
不是圣殿那种素白庄严的地方——那殿通体用光凝成,却又不是那种温润的、让人心安的光。
门是用云母做的,半透明,隐约能看见里面的光在流动。
米迦勒站在门口,深吸一口气。
祂在祂的圣殿里换了很多件衣服。
第一件太素,第二件太艳,第三件太正式,第四件太随意,祂在住处的衣柜里翻了很久,也纠结了很久,祂把所有能穿的都试了一遍,最后停在那一件面前。
那是一件淡金色的袍子,不是那种耀眼的金,是那种淡淡的、像是被光浸透了的金,领口和袖口绣着细细的银纹,若隐若现,要凑近了才能看清,腰带是素白的绫罗,和神主平时用的那种很像。
祂不知道主喜不喜欢这件,但祂没有时间再试了。
“老师?”
身后传来加百列的声音。
米迦勒回过头。
加百列站在不远处,怀里抱着之前那个会吐泡泡的花——花今天格外精神,像是知道今天是众天使的狂欢,连花瓣都泛着细细的光。
他换了一件浅蓝色的袍子,红色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看起来比平时正式多了。
“您站在门口做什么?”加百列问。
米迦勒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,好在拉斐尔和路西菲尔也来了。
拉斐尔穿了一件浅绿色的袍子,衬得那双绿色的眼眸更温柔,他走到加百列身边,看了看那朵花,唇角弯了弯。
“它还开着。”
加百列点了点头。
“它说它想来看看。”
路西菲尔嗤笑一声。
“花会说话?”
加百列看着他,认真地说:“会,只是你们听不懂。”
路西菲尔挑了挑眉,没再说话,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袍子,不是那种沉闷的黑,是那种泛着光的黑,像夜空,像深渊,像藏着无数星辰的黑,黑发披散着,衬得那双灿金色的眼睛更亮了。
拉斐尔看了他一眼,眼睛里有光。
路西菲尔察觉到了,转过头,对上他的目光。
“看什么?”
拉斐尔笑了笑,没说话,路西菲尔的耳尖微微红了。
卡珊德拉也来了,她穿着银白色的袍子,银色的发丝披散着,站在人群里,和自己的朋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。
然后是其他天使,一个接一个,都来了,有的穿着彩衣,有的穿着素袍,有的戴着花环,有的捧着要送给主的礼物。叽叽喳喳地站在欢愉殿门口,等着门开。
门开了,光涌出来,不是那种圣洁的、让人不敢直视的光,是那种暖暖的、软软的、像是要把人裹进去的光,那光里还有别的什么——有香味,有乐声,有神主的笑声。
天使们愣住了。
笑声?
他们从来没听过神主的笑声——那种真正的、放松的、和人一起笑的笑声。
“进来。”
那声音从里面传来,带着笑意,天使们互相看了看,然后走进去。
米迦勒走在最前面,祂踏进欢愉殿的那一刻,整个人都愣住了。
这哪里是殿,这分明是一个园子。
不是伊甸园那种园子——那园子是精心打理的,每一棵树都恰到好处。
这里的园子是恣意的,随性的,像是自然长成的,花从地上冒出来,爬满了廊柱,垂落在头顶,藤蔓从墙上垂下来,挂着一串一串发光的果实。
院子的中央有一汪水,水面上漂着花瓣,那花瓣发着光,把整个池子都映得流光溢彩。
池边摆着长几,长几上放着各样的食物——不是天国的食物,是真正的人间的食物。
葡萄,无花果,石榴,蜂蜜,烤得金黄的饼,还有……天使们没见过那些东西,但他们闻得到那香味,他们知道这是他们今天晚上的食物。
“愣着做什么?”
那声音从水池对面传来,所有天使都抬起头。
耶和华坐在水池对面,祂靠在软榻上,姿态随意得像是从来没有端坐过。
素白的袍子松松地披在身上,领口微微敞开,露出一截锁骨,鎏金的发丝披散着,有几缕落在胸前,缠着金线的白绫从肩上垂下来,一半落在榻上,一半垂到地上,堆在花丛里。
祂手里拿着一只杯子,杯子里有液体在发光,那双金色的眼睛看着门口的天使们,眼睛里全是笑意。
“进来,”祂说,“坐下,吃,喝,笑。”
天使们站在原地,不敢动,这是主吗?
这是那个坐在圣殿里、审判世人、让洪水淹没大地的主吗?
耶和华看着他们呆愣的样子,笑了,那笑声比平时更响,更亮。
祂放下杯子,站起来,赤着脚,那素白的脚踩在花丛里,踩在花瓣上,踩在水池边,一步一步走向他们。
走到米迦勒面前,停下,很近,近得米迦勒能闻见那熟悉的气息——
但这次不一样,这次的气息里多了什么,像是酒的香气,像是花的香气,像是……
“你来了。”
那声音很轻,就在耳边。
“吾主……”
耶和华低头看了看祂的衣服,眼睛亮了一下,米迦勒看见了。
“这件好。”耶和华说,“我喜欢,但并不是我最喜欢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