要想骗过别人,必须先骗过自己,季孟春曾经尝试过将李穆当做爱人对待,却始终骗不过自己。好在后来,她发觉只要将李穆看成玉玺即可,自此她次次见李穆,次次双眸发亮,真挚无比。
“华祯临近生产,朕实在放心不下,朕今晚在这相伴。”李穆眉眼弯弯,像是因她即将临盆而欣喜。
究竟是放心不下她,还是放心不下命格贵重之子有事?季孟春想,李穆真是多虑,萧闲为人何等谨慎,怎会选在这时出手。
但帝王心意怎能辜负,她挤出几滴眼泪,感动地演完这场戏。
而后,景昭六年,正月初九,玉皇大帝圣诞,三界同庆、万神朝贺,丑初二刻,夜色最沉,寒意刺骨,季孟春发动了。
她感到小腹一阵坠痛,后腰又酸又胀,阵阵发紧,更有一股力道自腹中沉沉往下坠,仿佛有什么东西要顺势落下来一般。睡在她身侧的李穆未曾睡熟,季孟春一动,他便立刻醒了过来。
李穆此刻手足无措,他是已有三个孩子不假,却从未亲眼目睹过女子临盆,他只觉手脚发软,脑袋晕晕乎乎。李穆狠掐自己大腿,令大脑清明,守夜的夜鹭已经清醒过来,他抱起季孟春,在夜鹭指引下走向产房。
幸好,被布置成产房的东暖阁离此不远,不然李穆真怕他撑不到那里——他横亘在季孟春腿弯的手臂,感受到一片湿濡。
已经在长春宫待命许久的稳婆、医士迅速到位,四处漏风的宫墙也将讯息带给其他妃嫔。
好几日未睡过安稳觉的妃嫔们从榻上弹起,更衣赶往长春宫。不论愿不愿见季孟春生产,都要显现姐妹情深、后宫和睦。
时间悄然逼近寅时,产房内季孟春已疼出一身冷汗,阵痛愈发绵密紧凑,搅得她小腹绷紧、腰如断折。她忍不住蜷身,被圆鼓腹部所阻;欲张口痛呼,又为她稳婆所拦,只能攥紧被褥簌簌落泪。
季孟春深感此刻自己犹如待宰母猪,被杀猪匠所包围,用力攥住被褥,她发誓不再孕育子嗣。
卯时已至,不患寡而患不均,萧闲暗恨李穆今日不必临朝,毫无理由劝他离去。
方静芜与陈果担忧季孟春,又警惕萧闲。
常沐欣嘴张了又闭,内心酸涩不已,李穆何时在意过她?
圆琼珠心绪复杂难辨,花弄影逝去后,她与季孟春不复往日亲近,此刻季孟春生产,她不知应诅咒让季孟春下去陪伴花弄影,还是祈祷季孟春平安无事。
汤云栖隔岸观火,佯装担忧。
李穆在院中来回踱步,紧张焦虑却不知为何。
辰时渐近,痛感从下腹蔓延到整个腰腹,坠胀感愈发强烈,季孟春身下床褥已满是湿濡,她听到稳婆说羊水破了,她发觉她在不自觉地用力往下压。稳婆阻止她的动作——现在还不到时候。
外头,不知何时离开的金云悄然返回,在萧闲耳畔轻声道:“臣翻看通书,巳时为凶,午时为吉。”
天公诞生于午时,午时自然是吉时。萧闲抬头望天——黑云压城,无论皇嗣何时娩出,皆要如此啊。
巳时已过,房内仍时不时传出季孟春的痛呼声,他人心境如何萧闲不知,她只知自身顿感不妙,皇嗣怕是要在午时娩出。
果然,老天从不怜她。
午初时分,金光刺破压城黑云,随雨滴齐至;雷声驱散心中邪念,伴哭声而来。季孟春,生了。
怎在此时此刻,偏在此时此刻?
这样的生辰八字,这样的天降异象。
稳婆抱出襁褓,高声唱喜:“恭喜陛下,贺喜陛下!娘娘平安诞下三皇子,六斤二两!皇子承天相而生,实乃天佑我大越,天佑陛下,我等为大越贺,为陛下贺!”
长春宫宫内纷纷扰扰,李穆等人大喜过望,李穆下令封赏宫中上下一月例银,长春宫上下额外加封半年,长春宫更是一片喜气洋洋。
汤云栖仍旧事不关己,高高挂起,常沐欣已是牙关紧咬,双手紧攥。
萧闲却觉景物皆在不断向远方抽离,抽离,再抽离。
一阵眩晕袭来,金云掐她腿部令她平息,萧闲重新笑得温良恭俭让:“臣妾恭喜陛下喜得麟儿,不知陛下可为这孩子想好名字了?”
李穆大笑:“朕已有决断,就以瀚为名。”
“瀚字好啊,陛下英明。”萧闲心绪又开始翻涌不息——九乃极数,加上天公诞辰、午时生已是阳气过重,偏有太阳雨袭来,偏他这一辈以水为名。真当是我萧闲生不逢时?
不,人定胜天,刀,可以递出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