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接上回,季孟春从丑初二刻疼到午初时分,至于生下三皇子李瀚,六斤二两,是个大胖小子。
在季孟春还记得的前尘往事里,她从未经历过坐月子,也从未见过他人坐月子,一度以为真要在床上躺过一个月。她还记得她问出这个问题时,秋蝉衣疑惑不解的神情。
也对,古人只是古,不是傻。
秋蝉衣说,久卧伤气,久坐伤肉,久立伤骨,在季孟春产后第七天,就要求她得下来走动走动。季孟春点头应下,在第七天被池鹭和夜鹭架起来,绕着床榻慢慢踱步。
窗外大雪纷飞,寒入骨髓;屋内地龙、火盆烧得正旺,温暖宜人,季孟春却走出了一身汗。不是热的,也不是冷的,是虚的。她感觉自己是刚跑完马拉松的选手,腰是完全使不上力的,腿是踩在棉花上的面条,她只能依赖架住自己的两只鹭鸟。
腹部还在下坠,随着步伐一动一颤,发紧、发痛。勉强挪完一圈,整个人已被汗水浸透,狼狈不堪。
鹭鸟们心疼极了,季孟春却想到了一个典故——郑伯克段于鄢。庄公出生时脚先出母体,是为寤生,其母武姜因此迁怒、厌恶他。她生李瀚是顺产尚且如此,武姜当时又该有多痛?
季孟春沉默了,她重新回到床铺上坐下。白鹭已铺好一层厚绢布,防水防脏。她一坐下,四鸟飞快拧干热绢巾,给她擦干身体。池鹭又绕到她身后,用篦子为她梳通头发。
是的,坐月子期间是可以擦洗身体的,季孟春是穿越成贵女,不是民间穷苦产妇。
“苍鹭,”她突然问,“烧热水或费柴火、或费煤炭,民间产妇如何舍得用水?”
“娘娘这是触景生情?”回答她的是夜鹭,“奴婢在乡间长大,倒是知道一些。娘娘放心便是,我朝有女帝登基,有女子当选家主、族长,女子处境比之前朝好上不少。自太宗皇帝起,便有官营产房专供穷苦产妇使用,分文不取。”
季孟春闻言好受不少,方才她总有种亏欠感。
产后第十二天,正月廿一,小满月到了。从这天起,妃嫔便可过来道贺,乃至小坐片刻,稳婆也在这天出宫而去。
卯正时分,轻雾缭绕。
暖阁内地龙、火盆烧到极暖,秋蝉衣为季孟春把脉:“娘娘恢复得不错,池鹭可为娘娘净发沐首了。”
季孟春大喜过望,顿觉多云天也别有一番意境美——这些天来只擦不洗,闻着是没味,心里是膈应极了。
秋蝉衣将化瘀排露的药方改为温补气血,又指挥池鹭用艾叶、生姜、柏枝煮水为她净发;让苍鹭用艾叶、槐枝、防风煮水,为她擦洗身体。
季孟春躺在榻上,头枕在斜木架上,头发自然落下,等待四只小鸟端来铜盆。没让她等很久,池鹭把铜盆抬到斜木架下,苍鹭几个也把铜盆放在沐架。几人探了一下水温,确定不烫手后再为她细细擦拭。
被绢巾吸过,又被烘笼熏的头发很快干爽起来,季孟春摇摇脑袋,只觉通体舒畅。池鹭拿来梳篦,将她头发简单梳成辫子。
一番折腾后,已是辰初时分,外头飘着零星小雪,而季孟春在屋内终于抱到了大胖小子。
孩子是一天一个样,这才十二天,刚出生时的皱皮红猴就不见了,换上一身白嫩新衣。在乳母帮助下,季孟春很快找到了抱孩子的正确姿势,李瀚是醒着的,很乖,安静地任她摆弄着。
季孟春腾出手戳戳他的小脸,李瀚哼唧一声,张嘴想含住她的手指,没含到,季孟春躲开了。
抱歉,还是嫌唾液脏。
乳母看出她还不适应,温声道:“娘娘还未大好,不宜久抱,还是让奴婢来吧。”
季孟春顺势将李瀚交给乳母,腾出手享用早膳——此前都是些流食、半流食,今日秋蝉衣松口,终于能用些有滋有味的。
难得悠闲。
巳初时分,雪淅淅沥沥地飘着,大太监领着小太监,抬着各种赏赐过来。
金银、绸缎、吃食,皆不重要,重要的是那道晋封的圣旨。
暖阁外,苍鹭与白鹭当众清点赏赐、登记入册;暖阁内,季孟春接旨谢恩,池鹭与夜鹭喜意盎然地恭喜她:“恭喜淑妃娘娘,贺喜淑妃娘娘。”
淑妃是四妃之首,方静芜生下李沄后还是静妃,而季孟春封了淑妃,二人自然高兴。季孟春的喜意却被这旨意冲淡了些——木秀于林风必摧之,萧闲会如何出招?
还是杀招已至,而她未曾察觉?
妃嫔所送之礼,皆须登记造册再入库,萧闲非蠢人,应当不会选在此时出手,倒是常沐欣……
“池鹭,这里夜鹭守着便是,你去看看入库之物有无问题。”
“竟全无问题,不知满月礼如何……”
时间穿梭而过,满月礼顷刻而至。
景昭六年,二月初九,宜祭祀、治病、破屋、坏垣、馀事勿取,忌?诸事不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