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初时分,飞雪渐歇,夜色如墨。
艾叶、槐枝、花椒煮水擦身,换下素色软缎便服,穿上圆领吉服,净手焚香,季孟春在屋内拜谢送子神位、床公床婆,方用下几块糕点。身子依旧不爽利,腰腹下坠,腿脚发飘,甚至流出虚汗。
季孟春算是明白有条件的为什么要坐双月子了,这单月子根本养不好。
再度收拾好自己,卯初时分,乳母把李瀚抱到她跟前。
李瀚重了些,软乎乎、圆滚滚的,眼睛也有神了不少,不再乱飘。季孟春摸摸他的小脸,得到一个无齿的微笑。他这一笑,口水直接兜不住,从嘴角溢出来,季孟春不由得庆幸自己躲得快。
她若无其事地收回手,夸赞嬷嬷和乳母照料精心,赏她们一月例银,乐得几人连说了好些吉祥话。
季孟春听了几句,打断她们:“好了,未见可备齐了?内夫人与钦天监可到了?”
乳母回道:“回娘娘的话,剃胎发用的物什、红绸与锦盒都已备好;皇帝指了秋尚食为内夫,这会与钦天监在外头候着。”
秋尚食,季孟春默念几声。她听秋莲衣提起过,太后初入宫时不受宠,害病无人愿往,是秋蝉衣救下,后来怀上李穆一飞冲天,也只认准秋蝉衣照料。如此看来,李穆当初指定秋蝉衣为尚食,补偿她不过是顺带,信重秋蝉衣才是主要原因。
倒是符合帝王做派。
半晌,辰时至,吉时至,众人移至正殿。
乳母怀抱李瀚,秋蝉衣上前为他剪胎发。剪发为鬌,留羁如礼,象征留住福气,扎根成长。
礼毕,红绸包裹住落下胎发与剃发物什,一齐置于锦盒内,藏于内库,记入玉牒。
季孟春看着剪完胎发的李瀚,总觉他精神了些。
时间晃晃悠悠地飘过,飘至巳正时分。
巳正时分,雪花飘飘,季孟春一行人拨开雪幕,前往寿康宫行礼谢恩。
雪深数尺的寿康宫内,李穆、萧闲、众妃嫔皆在。
季孟春行三跪九叩大礼,肃拜谢恩。她跪在地上,只觉讽刺极了,这谢恩非是谢晋位之恩,乃是谢诞子之恩。子嗣由我之身娩出,汝不谢我,反要我谢汝,真当可笑。
女帝在位时,因分娩者为帝,无需走这一遭,改为众皇夫跪于乾清宫宫门处行礼,祈求女帝母子俱安。
所谓卑不动尊,不过是欺软怕硬。
金银、绸缎、玉器、如意,各种赏赐如流水般送入长春宫,这其中又有多少真心,多少实意?
此刻不必深究,且享受这万众瞩目的一刻。
未初时分,雪后转晴。
满月小宴毕,近支宗亲前来道贺添礼,季孟春是雍宁郡主,宗亲们感慨万分,说她长大不少,又说今日乃是春分,好兆头。
季孟春但笑不语,原主是雍宁郡主不假,却是属于远亲。永熹帝在位时,某日惊觉宗室几无一王,是以临封十王,季孟春的外祖荣王、锦衣卫指挥使李稹之父安王,皆是其一。
荣安公主原是郡主,因荣王独子病逝,荣安又已嫁给季霖为妻,无法承袭荣王爵位,永熹帝破例加封。
至于季孟春这个郡主是怎么来的?还是永熹帝,为了补偿她委身为妾。
按下心中万千思绪,她笑着看宗亲们给李瀚添盆,以求招财纳福;看妃嫔们送来小儿衣物、玩器,以示亲近。
直至戌初一刻,终于平息下来的长春宫,迎来了他真正的主人——景昭帝李穆。
今日季孟春出月子,李穆定要来,他不来,便是不给季孟春面子,徒惹宫中非议。
季孟春已做好了侍寝的准备,而李穆并无此意,他惊讶异常:“朕非禽兽,华祯仍需好好休养,朕怎会如此行事?”
他看上去甚至有些委屈,再度补充道:“华祯临盆那日真是吓到朕了,朕不欲华祯再生。好在本朝不乏女帝继位,多的是不伤女子身体的避孕法子。怎的哭了?莫哭,朕在呢。”
李穆轻柔地哄着她,季孟春的泪水愈发止不住——且不论李穆此举有多少政治考量,单论这不伤女子身体的避孕法子,有几人愿为女子用上?
我与你不过政治联姻,又何须如此?
李穆大抵未曾发觉,他对季孟春并不一般,但季孟春发觉了。她决意日后定要上心些,认真之人,不好糊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