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接上回,景昭七年,九月初一,戌正四刻,不算良辰吉日。
萧闲一语落下,风啸声起,合了谁的心境?
风吹动二人裙裾,墨影偶然相连,一触即分。而李穆不语,一味地踏入后殿明间,被他落了颜面的萧闲也不觉尴尬,只是更加肯定自己的判断——李穆今日定然不顺。
萧闲所思无误,李穆确因朝政不顺,整日心情不佳。
九月的寅末卯初,秋意凉。老大人们搓搓手臂,在午门两侧朝房暂歇,整冠理服、核验牙牌,等待午门全开,钟鼓轻鸣,入朝赞拜。
约莫卯初二刻,鸣赞官、各序班领衔出午门,屹立金水桥前催班,百官闻风而动,文东武西、按品级排好队列,静静立在丹陛外围,露天等候。
权力总在细枝末节处提醒人,你我同行不同道。如同此时此刻,小官望大官背影、大官看高官后背;而侍立丹陛台阶上的高官中,邱平注视季霖脚下台阶、季霖遥望龙椅下方石板丹墀,岿然不动、默然如石。
时间在脚步声中悄然流逝,卯正时分,旭日将升未升,天地冷调浅青。
越朝非日日视朝,而为五日参,朝会属礼仪性质,通常不议朝政,是以鸣赞官只作班次清点,不作唱名。
然而凡事总有意外。
卯正一刻,朦胧秋雾中,奉天门下,明黄身影巡视群臣,居高临下,随后鸣赞唱礼、百官行礼。而季霖拨动雾气,呈上两广八百里加急密疏。
李穆阅览密疏,面色在季霖详述下愈发阴沉——西洋番船劫杀商民,以至海商投海求生,漂流至南海为粤海水师所救,地方文武核实后联衔急报。
季霖详述毕,抛出难题:“陛下,番夷武装扰商、残害民命、坏海贸大局,且所涉海商非一二之数,此刻沿海各府已是民情激愤,似有呈万民书之意。”
言下之意,粉饰太平不可行。
邱平紧跟其后,再加筹码:“陛下,自定宣皇帝开海起,海贸税赋日益高涨,若纵容番夷扰商,于财政无益。”
内阁共有阁臣七人,其中首辅总领百官,左次辅分管文官。此密疏涉及战事,二人言毕,管辖武将的右次辅言语铿锵:“陛下,西洋实在胆大妄为,不知天高地厚,侮我国体,宜当整肃洋面、巡海护民!”
三位重臣皆有出兵之意,李穆却不置可否,追问诸臣工何意。
还能何意?文官重名,蛮夷欺压其上万不能忍,更兼税赋加身;武将要权,天赐良机不取反受其咎,更有扬名天下之妄。
总之,户部尚书谈起海税账目,言税赋之重;兵部尚书提起三镇兵力,言无所畏惧;巡海御史补充暗访见闻,言蛮夷畏威而不畏德。
事已至此,出兵是箭在弦上,不得不发。可李穆还在犹豫,出兵利大于弊是不假,粤海水师提督、镇海侯陈庭功勋卓著也是真。这一战后,陈庭威望如何?破例封国公可够安抚?
御案挡住他的身形,日光为奉天门所阻,在他额前投下阴影一片,暗色覆盖之处,指节竟泛出冷意。李穆登基至今八年有余,甚少这般进退维谷——文官与武将终究不同,如今风浪并起,文武制衡何如?启祥宫是否非去不可?
竭力握拳以使指节回暖,李穆已有决断。
事有可为,有不可为,有不得不为。文武制衡非一朝一夕之功,而启祥宫不过一死物,前去粉饰门面,何难之有?
景昭七年,九月初一,卯正二刻,宜解除、破屋。蛮夷犯我边境、害我国民、辱我国体,帝令粤海水师提督、镇海侯陈庭领兵镇海,扬我国威。
海事就此告一段落,鸣赞唱礼成,退班,百官按序缓缓退离丹墀,出金水桥、回午门解散。方才朝上密切配合的重臣们,此刻大道朝天,各走一边。
而李穆时隔多月再入启祥宫,只见陈果强作姿态,咳嗽不止,直言无需帝王怜悯。李穆心下骤松,只道为朝政而来,陈果闻弦而知雅意,当场书就家书一封——女儿万事顺遂,无忧无虞,愿母亲平安喜乐,无灾无难。
李穆两手空空前去,携家书一封而回,他检查许久方将信封发出。松乏片刻,忆起今晚须与皇后同榻而眠,顿时两郁相加,如鲠在喉。
是以此刻暮色沉沉的坤宁宫内,萧闲启问,李穆意兴阑珊,不欲作答。
他坐在明间宝座上,手指按进明黄双凤迎手里,他不赐座,萧闲只能继续站着;他不答话,萧闲只好温声解释。
“王氏姐妹毕竟是母后子侄,母后难免上心些,想来邱妃亦是心中有数。”
“不必,礼不可废。不早了,安寝吧。”李穆松开手指,径直走入里间。皇后也好,母后也罢,吾心匪石,毋能动也。
萧闲踩着他影子前行,思绪飞到另外一端——李穆甚少驾临启祥宫,今日却去了……以李穆的行事手段,当是欲行以文制武之事,如此一来,季孟春岂非又不能动?
不,她绝不认输。
此时李穆已换好寝衣,安静躺在外侧,萧闲轻咬唇瓣,收拢眼中光芒,褪下常服,从床位处跪爬进榻。风掠过李穆足部,将屈辱顺服下肚,又吹起计谋上心头——邱平与季霖不合非一日之功,大可供她做文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