口腔内牙齿相切，苦果竟生甘甜。

一夜无话，似安非安。

翌日，卯初二刻，风云起处，山雨欲来，又是一日请安时。

秋日里菊桂二花正当时，钟粹宫前殿插满了菊花，后殿则摆满了桂花。季孟春就在这柔蜜桂香中醒来，怀中还有一个胖娃娃。

不知为何，昨夜李瀚黏人得紧，非要季孟春哄着才肯入睡，季孟春乐得纵他，在嬷嬷欲言又止的神情中抱他上榻，李瀚在她怀中蹭蹭，很快安然入睡。昨夜季孟春瞧他睡颜，满目慈爱，今早却心生悔意——李瀚眨巴着大眼睛看她，问她能不能不走。

“桃章为何不让娘亲去呀？”季孟春抱着他，一同坐在榻上，伸手捏捏他小脸。

李瀚早已习惯被娘亲捏脸，不闪不避，任其施为。等到季孟春松开手，才解释道：“娘亲每次去都不开心，桃章不想娘亲不愉，娘亲可以不去吗？”

他那圆而亮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看着季孟春，令她有一瞬失神。李瀚安静地等她作答，不吵不闹。

季孟春终究是回过神来，她没有辩解，只是很认真的告诉李瀚：“不行哦，礼法宫规俱在，非去不可。”

李瀚失落地垂下头，一个温热的怀抱将他托起，又把他转交给嬷嬷。李瀚在嬷嬷怀中目送娘亲远去，等春回、待春归。

因李瀚，季孟春走进坤宁宫时已是卯初四刻，月台前众妃齐聚，百啭千声随意移，山花红紫树高低。

时过境迁，三年前的九月，她还须与人互行万福礼，三年后的九月，她只须向萧闲行屈膝礼。

唏嘘的何止是她，萧闲亦是。一花独放不是春，李穆不是个好园丁，下不了手修剪，萧闲只能委屈自己代劳了。

卯正一刻，自鸣钟铛铛撞铃，萧闲现身，金云点燃垂恩香。

众人起身行礼，萧闲未让人平身，径直说道：“哦，和妃与陈妃也来了，今日人倒来得齐。”

和妃沙洛点卯月余，复归深居简出；陈果身患咳疾，时常告假，二人皆难得一见，固有此言。

萧闲巡视众人，自问自答：“为有源头活水来啊，很好，都退下吧。”

如此反差，众人惊疑不定，恭身告退。

再度回到月台前，汤云栖与众人背道而驰，独往后殿。

显然，季孟春用汤云栖晋位一事，来离间她与萧闲的计划失败了。季孟春回眸起行，汤云栖与萧闲究竟是互信无间，还是搁置争端、共御外敌？沙洛身为和亲公主，此番现身，意欲何为？

秋雾缠身，季孟春雾中前行，总抵钟粹宫。李瀚已呈望眼欲穿之态，不见春来，食不下咽；既见春归，载笑载言。

宫中萤火逼散迷雾，季孟春蹲下揽住桃章，身躯渐暖。

雾气退守坤宁宫，与垂恩香轻烟纠缠，朦胧撩人。

汤云栖静默垂首，掩饰眼中厌烦，她素来不爱香料，越名贵越厌恶。

太宗武皇帝曾言，四品以上官职，无外放履历者不可胜任，遂成祖制。因此不得进位者不知几何，犹如过江之鲫。

而汤云栖诞生在一个好日子里——永熹十一年，父亲任正三品詹事府詹事，圣旨既下，汤云栖生。自此万千宠爱于一身，名贵香料不过掌中玩物，看过用过，便弃之如履。

直至愍献太子薨逝，父亲左迁云南府知府。

知府是正四品，云南又是偏远之地，不比京师繁华，名贵香料不再触之可及。汤云栖拼命收拢家中香料，以期维护她远赴云南的体面，却是徒劳。

路途遥远，山路难行，人仰马翻，鼻窍失嗅。

香臭从此是路人，是梦中影，是镜中花，是水中月。

汤云栖决意要恨香料一生。

金石相击，唤回思绪，萧闲意欲高抬邱敏，要她作陪。

汤云栖柔声应下，一如往常。其指甲深陷掌中，而萧闲熟视无睹、视而不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