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昭七年，九月初二，宜会亲友、解除，忌移徙、安葬。

巳正三刻，残星隐没，淡月西沉。

落叶金黄、宫墙朱红、柏叶翠绿，共同勾勒出一幅秋景萧瑟图。萧闲行进在画中，感受寒意侵袭。她喜爱冷意，喜爱一切能让她沉静下来的事物，尤其是在即将踏入寿康宫的现在。

皇后仪仗穿过寿康门，立在前院东配殿的檐下等待太后召见。宫灯已熄的檐下透不出一点光亮，萧闲未带护甲的手指松了又紧，紧了又松，她知晓今日无法轻易进门，亦无法轻易脱身。

一盏茶后，太后终于传召。萧闲顶着寒风走入寿康宫口中，颧骨晕开脂粉色，竟添几分柔和。

太后果然难缠，好在萧闲也非等闲之辈，她温顺维持屈膝姿态，礼仪无可挑剔。太后也不看她，只顾食用金丝琥珀蜜枣。

蜜枣碎裂唇齿间，甘甜沁入心脾，太后不由眯起眼来，嘴角微勾。三颗蜜枣下肚，太后仿佛才注意到萧闲，佯装讶然：“皇后来了，哀家老眼昏花，竟不曾留意，皇后不会怪罪哀家吧。”

不仅老眼昏花，还双耳昏聩呐，萧闲腹诽一句，面上仍旧温顺：“是臣妾无能，母后断然无错。”

老太太这才叫起，金云撑起萧闲，扶她坐到软凳上。她才坐稳，姑姑递给她一个漆碗：“皇后娘娘，此乃西域进贡的阿月浑子，太后甚爱，娘娘不妨也试上一试。”

说的好听，不就是让她给这老虔婆剥开？萧闲接过漆碗，用力掰开，温婉一笑：“夺人所爱，非君子之道，母后既甚爱，臣妾便服侍母后用些。”

“嗯，”老虔婆哼出鼻音，活像水牛，“皇后有心了，昨夜皇帝前去坤宁宫，可曾说过什么。”

阿月浑子砸落漆碗，萧闲笑得清脆，既然无论如何皆要被这深宫老妪蹉跎，何不刺她：“礼不可废，皇帝已有决断，臣妾不敢妄言。”

太后猛地眯起眼看她，凌厉如刀剑：“好一个不敢妄言，皇后当真贤德。淑妃入宫已久，宫务娴熟，皇后不妨暂且放下庶务，陪哀家这个老婆子聊聊天。”

“此乃臣妾之幸。”苦中作乐，似有回甘。

话分两头，且说萧闲离开后的后宫，可谓是风起云涌、精彩纷呈。

汤云栖召来女医，询问何时能怀上；圆琼珠拜会季孟春，为养子李滔；而李穆起身后往启祥宫而去，因战事、因镇海侯陈庭。

邱敏以妃位入主咸福宫，虽未侍寝算不上正经的一宫主位，汤云栖的动作仍旧瞒不过她。

金桂飘香的咸福宫内，邱敏听着青筠汇报，一时间有些哀戚，她问青筠：“汤家也曾显赫一时，汤贵嫔如今却需生子争宠，我的尊荣，又能持续多久呢？”

青筠开解她：“娘娘，荣极一时，总好过湮没无闻。”

翠筠也道：“青筠说的是，世间籍籍无名者何其多，娘娘与汤贵嫔身为皇妃，至少在史书上留有一席之地。”

邱敏眉头舒展开：“是我着相了，得之我幸，失之我命。”

她让翠筠拿来铜镜，揽镜自照。邱敏知晓自身姿貌平平，唯有一双杏眼澄澈灵动、眼波盈盈。因利乘便、顺势而为，邱敏反复演习抬眸角度，希望皇帝会喜爱她这双秋瞳。纵使不喜，亦免生恶。

邱敏解开心结，而另外一边的汤云栖却锢结于心——她得到了女医不宜有孕的答复。

“为何？”汤云栖怨怒隐而不发，十指紧扣绣帕，“莫说从前如何，光是司药司便为我调理三年，为何仍不宜有孕？”

女医不急不慌，从容道来：“小主多年前所受之伤，遗毒颇深；更兼地气湿寒，下注胞宫，以致气血难聚，胎元难固。调理得宜非一日之功，心急无益，反碍疗愈。”

汤云栖安静点头，让夕霏送女医出门，锦帘一落，泪断如珠。恨路途坎坷，道阻且长；恨她纵有妙计，却困厄此身。

暮霭俯身，以素帕轻拭她泪，良久，汤云栖平复心绪。

或许，人总会反复检查作案工具，以求万无一失。

汤云栖走入里间，要夕霏二人搬出一檀木箱子，箱子极轻，落地时悄无声息，仅有烟尘散开。汤云栖从中拿出压箱底的衣物，这衣裙是她入宫当天所穿，秋日微凉，里头夹了棉絮。

日光下，下摆处收线平整，毫无异样；以手触之，垂感略沉。衣摆躺在手心，沉没在内心。

午初二刻，云随风动，日渐西移，萧闲终回坤宁宫。

萧闲不爱用肩舆与步辇，偏爱脚踏实地之触感。秋日午时的日光不算烈，更有紫方伞紧随遮阳，慢行亦未出汗——直至她在坤宁宫内见到李洪。

“元儿？”萧闲既惊又喜，李洪今年十岁，早已搬去少阳院居住，半大小子不宜后宫走动，萧闲甚少见他主动归来。

李洪沉默着行完礼，才回应她：“儿臣听霞石姑姑说，母后巳正出宫，为何午时才回。”

知子莫若母，李洪沉默着，萧闲却察觉他未出口的憋闷——母亲受人蹉跎，他身为儿子不能回敬，碍于孝道反要孝敬，自然郁结于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