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四位陪嫁侍女面前，萧闲能有嗔痴怒骂之态；在儿子李洪眼前，萧闲只愿有无忧慈母之貌。

儿子不愿牵手，她只能牵起儿子手腕：“孝敬婆母是应有之义，是本分。你看其他妃嫔，哪个能进寿康宫？”

李洪双手团握成拳，指节生疼，淑妃、静妃、柔修媛都能，只是不常去。而新入宫的王氏姐妹，怕是入寿康宫宛如回府。

“好了，难得回来一次，莫要再想了，午时就留在这陪娘用午膳可好？”萧闲按儿子坐下，眉眼弯弯。李洪却看到她指甲泛黄，指腹似有伤痕。

胸口浮起又平歇，李洪不舍再拒：“好，元儿都听娘的。”

儿子自称换回来了，萧闲大喜，吩咐宫人摆膳。

提膳是白榴、烟晶亲自去的。

宫规禁止宫人记叙主子饮食偏好，是以尚食局只会上例菜。然上有政策下有对策，白榴与烟晶去点，便能提些李洪心头好。

司膳司见皇后的贴身宫女亲自来提，哪敢怠慢？女史双眼放光，略过溪客相迎：“溪客姑娘，尊卑有别，姑娘勿怪。”

她内心咕咕冒泡：溪客是昭媛的人，昭媛与静妃同住延禧宫，又是亲姐妹，然而一连两日提膳皆不同行，这是有隔阂啊！女史打定主意要离溪客远点，眼角余光瞥见辞柔到来，赶忙绕过溪客，迎上前去：“哎呦，辞柔姑姑，您还亲自跑一躺，真真辛苦。”

“溪客妹妹，多年不见长高不少，这腿脚长就是利索，比老姐姐我快上不少，”辞柔似笑非笑，转而对女史道，“溪客好歹是延禧宫的人，司膳司不愿怠慢坤宁宫，便敢慢待延禧宫？”

延禧宫冷冷清清，久不见圣驾，可静妃毕竟育有皇长女，女史不愿得罪。她连连摇头，尬笑道：“怎会，都是误会。辞柔姑姑要什么，这时节核桃正当时，不如提碗核桃酪？”

她不提核桃酪，辞柔也会指名要它：“便来上一碗，哦，也给这位妹妹捎上。”

辞柔眼神锐利，不容拒绝，却是看向溪客。

溪客尬笑着道谢，这食盒多了一碗核桃酪实在沉重，她勉力提起，跟在辞柔后头回延禧宫。二人各怀心思，一路无话，只闻黄叶簌簌落。

秋风卷落叶，卷进延禧宫，辞柔踩过黄叶直进后殿；溪客定在东配殿前，叶落满肩，沉甸甸。

静客接过食盒，五指张开，在她眼前晃晃：“这是怎的了？提个午膳回来魂不守舍的？”

“核桃酪，”溪客笑容惨淡，“辞柔送了一碗核桃酪。”

这下笑容惨淡的又多了一个，芙蕖见二人迟迟不回，出门查看，也跟着惨淡。同为方静苗从家中带入宫的侍女，有些旧事，是她们一同经历过的。

江南从不乏骚客文人，方静苗生于斯、长于斯，也染上几分文人傲气。是以教书先生谈起《核舟记》时，她口出狂言，言道核桃应只作文玩之用，不应制成菜肴。堂中为之一静，俄而哄堂大笑。

人人都在笑她、人人都在看她。眩晕袭来，视线所及之处，色调发白、发亮，周身景色跟着亮光扭曲，尔后倒悬着抽离。十指撑住案桌，方静苗问询为何，声音犹如蚁行，淹没在笑声潮中。

好在她当年不过垂髫小儿，众人不与她计较，笑完便开口解答：“此核桃非彼核桃，文玩核桃乃山核桃，食用核桃乃家核桃，不可混为一谈呐。”

“不错，文玩核桃壳厚坚硬，家核桃皮薄肉多，非是一类。是口语中不作区分，把我们小妹蒙住了，”方静芜捧腹起身，摸摸她脑壳，揽她入怀，“无事，谁幼时没闹过笑话呢？”

姐姐怀抱很是温暖，方静苗神智渐回，抬头问她：“姐姐也有吗？”

那日，方静芜为了哄她说了不少糗事，还亲手做了一碗核桃酪。方静苗满口赞叹，引为琼浆玉液，至此秋日必用核桃酪。

只恨时光无法停滞，亦无法倒流。方静芜因那人自暴自弃，不惜抛却仕途去当秀女；方静苗与她大吵一架，恨铁不成钢，将核桃酪束之高阁。

再然后，方静芜诞下长女，助长族中野心，做着一人得道、鸡犬升天的美梦。可方静芜不争不抢，甚至阻止父亲升迁、母亲入宫探望。二者角力的结果就是，方静苗入宫了。

方静芜对此是有愧疚、懊悔的，但都终结在看到方静苗那一刻——妹妹长大了，有野心、有欲望，眼睛不再澄澈，方静芜看不透她。防备由此出现在方静芜眼里，在她每一个动作里。

事已至此，还有什么好谈的？方静苗冷哼一声，二人不欢而散。

回忆结束，惆怅缠身。三人你看我，我看你，都不愿去触方静苗霉头。她们拖得太久，菡萏从屋内走出，不满不悦，三人围上去，解释缘由。菡萏仗义，一咬牙一跺脚，接过食盒，掀帘入内。

菡萏一一摆上菜肴，最后磨蹭着放上核桃酪。她们四人磨蹭许久，方静苗早知有异，却还是被气到怒发冲冠，手砸圆桌。菡萏随声响颤了下，颤颤巍巍道：“小主，肿起来了，要不请女医……”看看。

方静苗打断她，让她滚出去，菡萏如蒙大赦，忙不迭离开。

冷水下肚，浇灭焰火，方静苗冷静下来，思考对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