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初四刻,日上中天,寒凉依旧。
碗内菜肴已凉透,油脂凝固成团裹住食材,望之顿感腻味。方静苗视线穿过残羹冷炙,锁定在核桃酪上,原先浅灰而略红的膏体,如今发暗浑浊,死得更透。
宫里宫外,无人会用冷掉的核桃酪,颜色不妙是其次,要紧的是放凉后,膏体会结块、变糊、发硬。顺滑的“酪感”完全消失,只剩油脂凝住后的腻味。
可方静苗还是拿起瓷碗,一勺一勺剜起吞吃,感受油脂糊住喉咙,冷硬膏体撑满胃部。自虐般的行径过后,方静苗掀帘出门,直奔后殿而去——姐姐,纵使你我之间已无法开诚布公,又何必选用核桃酪来作试探呢?
她已近桃李之年,欲行“投桃报李”之事,还望姐姐毋要拦她。
帘外,溪客见她出门,正欲跟上,却为菡萏所阻:“小主正在气头上,我去就好,你且回屋避避。”
檐下溪客一步三回头,廊中方静苗一往无前,殿内方静芜早知她要来,殿外无人阻拦。
明间内圆桌空荡荡,显然方静芜已用好撤下,留出场地供二人对峙。
方静苗为表愤怒而刻意翕动鼻翼、加重呼吸,泠泠来风入肺,嗅不到核桃酪的暖甜淡香。舍去无谓遗憾,她语气冲人:“姐姐这是何意,一碗核桃酪罢了,妹妹用得起,无须他人施舍、接济。”
常人为表强硬,大多昂首挺胸,张牙舞爪、用力瞪人;方静苗却是前倾躯体,沉胯屈膝、含胸紧绷。她的呼吸渐渐沉下来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方静芜,像猫、像虎,或许也像狼。
武师曾说,当野兽锁眼你时,不要与它对视,不要转身逃跑。可方静芜是个差生,她选择直视:“姐姐送一碗甜品给妹妹,便称得上施舍、接济?纵使朝中重臣,亦少见妹妹这般避嫌的。我知妹妹素来清高,也要适度才好。”
时隔多年,能再见姐姐意气风发,为何无喜悦之感?悲愤浸身,方静苗假戏真做、怒极反笑:“重臣、清高?妹妹如今困厄于此,姐姐居然还有脸提?”
她欺身上前,距方静芜不过一步之遥:“朝政不宜辩驳,那就来辩一辩清高好了。敢问姐姐,姐姐侍女四人名为辞妍、辞婉、辞华、辞柔,是何意啊?”
许是戳中方静芜痛点,她沉下脸来,语气冰寒:“慎言!辞意为辞藻、辞赋,与清高有何瓜葛!”
“哈,”嗤笑连连,方静苗逼近她,情绪写在脸上,五官因此扭曲,“姐姐为何装傻充愣,姐姐当年亲口所言‘世人皆取辞藻之意,我偏取辞别、辞去之意’。我的好姐姐,不与世人同流,取辞去妍丽、温婉、浮华、柔和之意不算清高,如何能算啊?”
正午日光射进明间,光阴斑驳,恰有一道光阴横隔二人中间。而一步距离需要走多久?不过方静苗一跨。她弯下腰,日光穿不透躯壳,惟有暗色铺满方静芜。须臾,方静苗俯首帖耳,耳鬓厮磨:“妹妹之婢女,菡萏、芙蕖、静客、溪客,含义浅薄、浮于表面,是难望姐姐项背啊。姐姐是何等出淤泥而不染之人,清高着不愿争宠,清高着不愿提携母家,清高到逼我入宫!”
逐渐提高声音,震得方静芜耳畔发疼,令她神智清明。方静芜终于确定,妹妹是怀着何种心境入宫,又意欲何为。她平静着宣告底线:“纵使有错,尽归吾身,毋动我儿!”
“姐姐有了女儿,就忘了我这个妹妹了,”方静苗退开,形色落寞,“我非蛇蝎心肠,怎会对孩子下手?妹妹不过想让爹爹……”
一根指头停在她的唇瓣上,方静苗顺从止话,她起身后退,离去时脚步轻快,徒留方静芜困守明堂。
午正一刻,阴云为何而来?色彩因何暗淡?
方静芜走出明堂,探手接光,徒劳无功——光无形无质,捉摸不得。阖上双眼,方静芜反思她的一举一动、一言一行,今日是否操之过急?
事缓则圆,急难成效,她这些年过得太过安逸,忘了什么叫做生于忧患,死于安乐。
颓然放手。大错既已铸成,不宜回首,更不宜止步不前。方静芜抄起李沄,奔向钟粹宫,她要提醒华祯小心方静苗,万不可松懈防备。
年少不知愁,临出宫时,李沄牵上方静芜的手,在在她手中欢腾:“麻烦辞华姑姑带上桂花桃酥。娘亲,弟弟会喜欢蜜饴的桂花桃酥吗?”
桃酥非是用桃子制成,而是用核桃仁。核桃、核桃,为何又是核桃?方静芜愁锁眉心,笑意浅薄,她顺李沄之意:“桃章同蜜饴,正好是桃酥,对不对?桃章会喜欢的。”
有人懂的感觉实在太好,李沄双眸亮起,晃晃和母亲相连的手,步履悠悠。
而此时的钟粹宫中,李瀚坐在他的小板凳上,眼巴巴地盯着季孟春:“娘亲,桃章真的一点也用不得吗?”
季孟春摇摇脑袋,轻咬一口柿子糕,断面橙红,李瀚闻着浓郁果香,喉咙滚动。李瀚眼中渴求都快溢出,季孟春轻点他小脑袋瓜:“柿子性寒,小儿不宜多食,桃章再长大两岁就好啦。”
李瀚目光追着柿子糕走,问道:“那姐姐也不可以吃吗?桃章看延禧宫好多柿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