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音落下,宫人来报静妃携公主到访,李瀚噔噔哒哒地跑出门去,与李沄抱成一团,而后手牵手转圈圈。季孟春与方静芜各自站定,看两小孩兴奋过后乖巧行礼,心思却不在此处——一个在想弟弟商序,一个在念妹妹静苗。
几乎同时,两人衣角皆被幼童牵动,相视一笑,季孟春说道:“让雨燕姑姑带你们去暖阁可好,里头有沙画可玩。”
李瀚点点头,主动朝李沄伸出手:“桃章画得可好了,姐姐看看?”
两人蹦跶着走远了,季孟春学着李瀚,朝方静芜伸手:“华祯里间布置得可好了,姐姐可愿赏光?”
“恭敬不如从命。”方静芜握住她,联袂入内。
里间着实不错:临窗设一具黄花梨嵌螺钿镶玉石木炕,炕围板浅雕“万福万寿”纹;后檐金步安设紫檀木栏杆罩,通体透雕缠枝莲纹,用以隔分梢间。北墙下置紫檀翘头条案,牙板浮雕松鹤延年图景,案上陈定窑月白素面柳叶瓷瓶,瓶中斜簪数枝疏金桂;东西两墙分设红漆嵌螺钿多宝格,柜门板雕喜上眉梢纹样,雅致规整。
“缠枝莲绕栏杆罩,紫气东来满殿春,”方静芜吟诵诗句,又问季孟春,“华祯生于孟春,却更爱莲?”
“随园先生的《随园诗话》?出版时可谓是洛阳纸贵,姐姐通读诗书知晓此书不足为奇,活学活用足见姐姐功力,华祯自愧不如,”季孟春先是赞叹一句,而后才回复她,“濂溪先生一篇《爱莲说》令士子对莲趋之若鹜,华祯亦不能免俗。”
“华祯能听出出自《随园诗话》,又何必妄自菲薄。”方静芜夸回去,不对她的后半句话做出评价——方静芜听出她的言不由衷。且趋之若鹜含贬义,华祯岂会不知,个中缘由不宜探听,是以不作评价、追问。
何况方静芜心中所藏之事,与莲密不可分。
她不说话,季孟春也不开口,莲触及原主记忆,画面不断闪回、斑驳陆离,几欲摔倒。季孟春阖眼复睁开,直问方静芜来意:“非是要赶姐姐走人,实在是……”一声苦笑。
方静芜表示理解,又郑重道:“此番唐突到访,是为请华祯务必小心方静苗。”
眼前景物闪着不同颜色的光,季孟春已顾不得理解方静芜何意,只能勉强开口应下。见她神色不妙、身躯下滑,方静芜赶忙撑住她,想将她搀扶到木炕上,可季孟春浑身发软无力,方静芜竟差点被她带倒。
方静芜终归是气力绵微、手腕纤弱,她退开腾出位置给鹭鸟们,好让她们把季孟春移到木炕上。撤下炕上小几,季孟春平躺炕上,众人松下心神,这才觉发前胸后背已被冷汗浸透。
这边兵荒马乱,那边一片祥和。
暖阁内,李瀚破费功夫画好沙画,问李沄觉得像什么。
李沄左看看右看看,还是不敢确认:“这是,鸽子?”
李瀚瞪大双眼:“哪有这么大的鸽子?”
“尖喙,有翅膀,看着呆呆的,不是鸽子吗?”
“是夜鹭、夜鹭!”李瀚激动道,他画了好多小鸟,姐姐都没猜中,人有些失落。
“唔,宫里有夜鹭吗?”李沄歪头,又补充道,“真的那种。”
李瀚老实摇头:“不知道,没见过,桃章只听娘亲讲过。要不问问池鹭姑姑?”
“这好么,这不好吧。”
迟疑之际,白鹭走了进来——方静芜让她来看看孩子们,阻拦他们前往里间。
小孩好哄,二人叽叽喳喳缠着白鹭,时间悄然流逝。
午正三刻,亮光过而雷声至,未见雨落。
季孟春被亮光一闪,眼皮挣扎着睁开,她劝说方静芜先带李沄回钟粹宫,又撑到白鹭抱着李瀚返回。李瀚乖乖缩在她怀中,母子二人在木炕上安睡,李瀚好眠无梦,季孟春在梦中体验原主过往。
雨终落下,天光暗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