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昭七年,九月初二,宜会亲友、解除,忌移徙、安葬。
午正三刻过后,雨终落下,天光暗沉。雨滴声穿透屏障,落在永熹二十三年九月廿八的午后。
时至晚秋,公主府内的玉蝶虎口早已枯败凋谢,黄褐茎秆弯折入水,再不复“中通外直,不蔓不枝”之态。残荷虽别有一番韵味,却易勾人愁肠,尤其此刻潇潇雨落,寒风大作。
风雨遇春消弭,长成的季孟春以旁观者视角走入水榭,像赏画卷、像看戏剧;风雨见哀更猛,年幼的季孟春静坐水榭上,眸光黯淡、双眼无神。
世上从无真正的感同身受,看过便过了,年长的孟春略过年幼的她,转而观察他人——纵使心脏被攥住,抽痛酸胀;纵使针尖游走在锁骨下,痛感尖锐;纵使泪水蜿蜒淌下,聚不成一股。
不过是原身残留的身体反应罢了,不值一提。
她就这样说服自己,将戏中人一个个与四只鹭鸟对上号后,安静等待好戏开演。
到底是年幼,不如长成后沉得住气,鹭鸟们面面相觑,急于打破沉寂,最后苍鹭稚嫩的声音响起:“县、郡主,这时节莲藕正当时,厨房新制的桂花糖藕甘甜可人,不如试试?”
桂花糖藕就在小孟春手边,金黄干桂花撒在棕红色的藕片上,宛若碎金点点。她的目光落在藕片上,池鹭误以为她有食欲,奉上一柄银鎏金紫檀柄玉顶果叉。
小孟春接过果叉,摩挲其上阴刻的卷枝莲:“定盦先生曾作‘落红不是无情物,化作春泥更护花’,为何莲花落,莲藕却不得安生?”
无人作答,亦无需人作答,她兀自道:“世人皆以竹喻高升之志,以莲托高洁避世之心。私以为不然,竹顺势渐长,莲厚积而后登高,皆有登高问天之勇。藕深埋泥底,日积月累蓄力,长茎中通外直、不蔓不枝,为见日光奋力破水直上,终有出淤泥而不染之花、终育怜子之实。”
“开花结果,方算圆满,吾非爱莲,乃爱上进升达。又为藏锋守拙,故作高深以爱莲遮掩,怎忘了草虽韧却远不及木之坚,风过便折,徒留藕深埋地底,鞭长莫及。”
惊雷响彻云天,震动何人心弦?风雨步步紧逼,熄灭满身傲气。苍鹭打断她伤春悲秋:“郡主,这雨也忒大了,我们回屋吧。”
“是呀是呀,万一着凉可就不好了,”见小孟春一动不动,池鹭补充道,“郡主,这毕竟是天子脚下,锦衣卫日夜巡行不停……”
若是被锦衣卫得知天子前脚下旨,人后脚患病求医,天恩恐变天谴。
小孟春听出她言下之意,踉跄起身回屋,为避风雨,水榭落下青竹疏帘三面合围,仅余一路可走。
所谓围师必阙,大抵如此。
左胸下抽痛感愈发强烈,季孟春蜷缩身躯,明白所演之事是原主被赐婚的当天午后。圣旨既下,再无回头路,惊世之才也好,青云之志也罢,尽数磨灭,从此工于心计、柔媚身段,只为取悦一人。
难怪此身次次见莲,次次心绪复杂难辨;难怪一面将莲引为心头好,一面屋头百花盛放,非莲一枝独秀。
天旋地转,季孟春在木炕上醒来,窗外雨幕不再弹奏乐章,无风无雨亦无晴。
紫檀翘头条案上,自鸣钟嘀嗒作响,忽地发出鸟鸣声——未初四刻到了。
李瀚仍在她怀中安睡,岁月静好,却闻晚间帝驾将至,试问天公何不助我?
无解,学成文武艺,货与帝王家。
安顿好怀中稚子,季孟春回到东梢间给李穆绣香囊。帝王寿诞,百官需进贡寿礼,妃嫔亦是,一众金玉珐琅、珍玩贡品出现手工献礼未免太过寒酸,是以唯有无宠妃嫔会献上书法、绣品。
可金玉器物到底是他人所制,礼有余而情不足,心思细腻者便会备上手工献礼,私下奉上。季孟春总作情意绵长之态,自当亲手绣制香囊奉与帝王,且不求回报。景昭五年的帝王寿诞,这香囊令他惊喜讶然,锁她入怀,当即戴上。季孟春未料他反应如此大,娇羞回抱,却叹香囊从此断不得。
香囊易损,须一季一换,稍间内因此常备所须物件,方便取用是假,为引李穆注目是真。
浅藕荷色软绫作外层,素白薄杭绸是内衬,紧绷绣棚上纹样早已画好:一半细瘦修竹、疏叶寥寥,一半单朵清莲、配两三片浅荷浮叶。
天各一方,互不相干,甚好。
季孟春穿针引线,动作卡顿,像皮影,像木偶,等待操纵者发号施令。
终于,李穆在酉初三课踏入东梢间,其命令下宫人无一高深通报,好教他窥见真心。
李穆驾临钟粹宫实乃临时起意,盖因他今晨突袭启祥宫,假戏真做、作茧自缚。
时间回到巳正四刻,落叶满阶的启祥宫内。
陈果脚踩落叶,见李穆圣驾满脸不爽,未作掩饰行礼问安,等他叫起。不敬帝王,理应治罪,李穆却陡然松快下来——朝臣是个顶个的老谋深算、喜怒难辨,他实在厌倦了日日相互猜忌,一幕幕演君臣互信、相辅相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