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果本意是想将他气走，然事与愿违，李穆有事前来，她如何能赖掉，只能将人迎进正殿。

前礼后居、前公后私，正殿是迎客行礼之所在，绝非谈情说爱之所。内侍守在门外内心直嘀咕：奇了怪了，陈妃怠慢无礼，纵使碍于镇海侯无法立即惩处，皇帝也不应毫无愠怒……

正殿内，柳叶梅花半弓身子，奉上一盏凤凰单丛。此茶香气高昂，直冲云霄，李穆未饮便知是何茶种。

战事起自岭南，这茶亦来自岭南，准确来说，都出自粤东。

李穆放下手中德化甜白釉光素禅定盏，斟酌着开口：“征伐之举，非旦夕可定。然粤东常年驻扎有水师重兵，沿海卫所鳞次栉比；镇海侯又是粤东出身，熟悉海况，必不致相持累年，定能早日班师回朝。”

他话至中途，陈果已放下禅定盏，瓷木相击，声响沉闷。李穆淡然描述实情，冷眼旁观她眼眶渐红渐湿、牙关愈咬愈紧；又看她十指指甲掐入扶手，好在甲形圆润且短，并未折断。

语毕，啜饮香茶，坐等陈果回归平静。或许武将之女比常人更坚韧，陈果很快压下苦泪，只剩哽咽哭腔：“事关朝政，又是军机要务，臣妾不宜得知，陛下又何必相告。”

“主帅也算朕的岳母，告知‘妻子’岳母安危，有何不可，”李穆的重音落在“妻子”上，在陈果惊疑探究的眼神中继续道，“上战父子兵，有两位姨姐同岳母共同作战，爱妃也可安心些，只是不知……”

“不知同为将门虎女，爱妃却困厄深宫，心中是何感想，是怨是恨，还是二者皆有。”

他说的肯定，像是陈述事实，因此更令陈果心神俱震。

不该，委实不该，心知肚明之事，又值用人之际，何必咄咄相逼，坏我心境。面无血色，目露哀求，陈果想让他闭口不言。

可李穆是皇帝，只要不逾矩，大可随心所欲。无视陈果祈求，他再度启唇：“深宫，禁锢多少人一生，莫说爱妃不愿入宫，朕也是不愿的。朕有时颇为艳羡世人，入宫与否可作决断，而朕一睁眼、一记事，便是这方正天地，身不由己。

“又思及世人皆苦，民多哀艰，朕已有衣食无忧、富贵荣华，奢求更多，与无病呻吟何意？”

李穆停顿了下，留出间隙供陈果细细思量。须臾，陈果感慨：“陛下亦有求而不得之物么。”

“须知少日拏云志，曾许人间第一流。朕幼时愿做贤王，青史留名，文采横压大哥一头，招来皇父斥骂；后发愿做雄主，临了不过一中庸之主，今日妥协这个，明日安抚那个。”

李穆声音低落下来：“朕来安抚你，免你多思，亦求你体谅朕，朕非天子、非仙神，人也——万事不由人计较，一生都是命安排。”

“你身子弱，安生歇着吧。”李穆抽身离去，徒留陈果默然静坐，哀愁却得解。

秋叶悠然飘落，怡然翩迁。

李穆作茧自缚，入哀情不可自拔，一遇午时雨景萧瑟更重。手上奏章似有千斤重，拿不起，放不下。

摁住眉心轻捻，李穆想见季孟春了——华祯爱他，定能感同身受，与他同苦同悲。

明黄身影在黑夜中何其醒目，却有黄叶分其光彩，占人视线。

黄叶于风中忽上忽下，永不落地，李穆心跳随它一轻一重，似战前鼓点、如祭祀奏乐。

终于，他在酉时三刻踏入钟粹宫东梢间。

季孟春在此静绣香囊，专心致志，连他来了也不知，为他呈现完美演出。李穆手撑在落地罩上，感受大战得胜的喜悦、听到奏响的庆典乐章。

带着不知名的悸动，李穆上台领奖。季孟春作为颁奖人很是慷慨，一双柳叶眼眼波缱绻，万千柔情从中溢出，尽是慕恋。

季孟春为他细细讲述纹样寓意，李穆止不住点头，瑞凤眼弯弯，心底软软。可谓是郎情妾意，你侬我侬。

好景不长，一切止步于李穆决意吐露些许心声。他说他的志向、他的不得已、他的不容易。他沉溺于他的过往、他的不甘，未曾发觉季孟春笑得僵硬。

他以为她不懂，可她亲历过，如何不懂，怎会不懂？

季孟春很想打断他，更想质问他。最后在眼泪落下之前，季孟春扑进他怀中，紧攥他衣襟，接住帝王所赐荣光。

泪水因何而落，为所而流？

至少李穆得偿所愿，季孟春也因此在他心中更重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