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昭七年的九月初二何其漫长，无论新人旧人，都在盼望九月初四来临，搅动这池死水。

九月初四千呼万唤始出来，天公却不作美——卯初二刻，入眼一片灰白朦胧，非雾，霾也。

天象大于通书，通书随天象而改，监正修订钦天监御览本，加注一句“吉运减半，凶滞加重”，上呈皇帝御览。

李穆翻阅通书，指腹拂过“忌兵议事、朝堂决断重事”一行，目光凝滞。他放下通书，问监正何解。

“晨霾不散，气场凝滞，为上天微示警兆，诸事多迟滞阻滞，”监正微顿，又道，“秋晨霾雾蔽日、天光昏蒙，为阴来冒阳，实非吉兆，望陛下三思而后行。”

“预示何事？臣蔽主明、小人擅权？监正大可说得明白些，朕乃不信天象、神佛，而非全无了解。”李穆冷哼一声，监正噗通跪地，一声不吭。

老东西，若非无人可用……

堪舆之术委实不应家传，改革势在必行，这块硬骨头想来邱平愿啃，且啃得欢欣。李穆挥退监正，做出决断——前朝布局，后宫亦要跟上，今晚便临幸邱敏罢。

若隐若现的钟粹宫内，季孟春看天又看通书，眼瞧着通书发生变化，直言易生口舌是非。明枪易躲，暗箭难防，口舌之争总好过背地害人。季孟春关掉通书，摆开淑妃仪仗前行，未走几步，宫道上与方静芜狭道相逢。

二人并肩而行，方静芜抬手欲拢雾霾，雾霾轻飘飘，从她指缝溜走。垂下手掌，方静芜问季孟春：“华祯生在京师，应当未曾听闻九皇会？家父隶籍常州府，此间” 九皇信仰盛行，是以姐姐知道些许。晨昏定省后，华祯可愿听姐姐我唠叨几句？”

方静芜并非迷信之人，季孟春狐疑几息，回应道：“子菁姐姐相邀，妹妹欣然愿往。”

一路日光惨白，雾霾紧随不散。行至坤宁宫，唯见宫灯摇摇晃晃，烛火飘摇不定，照不亮前方。宫人在前方引路，面容模糊不清，似雾里看花。

未见其人，但闻其声，司赞大声唱名，通报二人到来。季孟春听出司赞声音有些沙哑，想来许久不做唱名之事。

月台下几道朦胧身影听到唱名，向两人行礼问安，又因隔着晨霾，额外自陈姓名。

陈果、邱敏、方静苗、圆琼珠、汤云栖，新妃除却王氏姐妹外都已到达，旧人中亦仅有沙洛未到。

今时格局比往日更有趣：陈果、季孟春、方静芜一道；圆琼珠静立中央不站队，身子却微微侧向季孟春；方静苗不与同胞姐姐一块，反倒靠近邱敏与汤云栖，而三人又间隔颇远。

陈果扫了眼那边，又看向方静芜，这对姊妹相看两厌，不知王氏姐妹如何。人不禁念叨，陈果才收回视线，便听司赞通报王氏姐妹到。左边那个一身月白，语气冷傲；右边那边通体淡粉，娇声娇气。

月白色的王宜君行礼后又开口：“静妃姐姐才女之名，嫔妾虽处宫外亦有所耳闻，敢向姐姐讨教一二，还望姐姐不吝赐教！”

淡粉色的王宜卿紧随其后，刻意夹住的嗓子尽显柔媚：“妹妹年幼，初来乍到若是有什么地方冒犯到了姐姐们，还望各位姐姐海涵，高抬贵手～”

在场众人齐齐打了个寒颤，方静芜更是搓了搓手背，感到肌肤凹凸不平，起了不少鸡皮疙瘩。甫一放下手臂，便觉有道视线死死盯住自己，方静芜抬眸去寻，是王宜君。

看来承恩伯府的教养不过如此。方静芜心中鄙夷一句，面上不动声色，王宜君愿意看就看吧，也就这会能放肆了——晨霾隔绝视线，典赞察觉不得，可晨霾非日日都有，且行且珍惜。

方静芜甩袖起行，随季孟春移步入内，正殿垂帘掩户，门窗紧闭，将晨霾隔绝在外。数盏琉璃灯亮起，一面照清新妃样貌，一面映入新妃眼帘，偶然反射出些许光芒。

杏瞳盈盈的邱敏，眼波流转间竟有几分神似季孟春；与姐姐面容相似，却更坚毅的方静苗，细看之下眼含讥讽；而并蒂双生的王氏姐妹，姐姐王宜君恃才傲物、自命不凡，狭长丹凤眼眼尾上挑着，看人时多是斜睨；妹妹王宜卿娇俏可人，吊梢圆杏眼灵媚狡黠，眼角眉梢尽是算计。

旧人打量新人，新人亦观察他人。

季孟春扫视众人，与邱敏目光有一瞬交汇，她漫不经心移开双眸，转头与方静芜谈笑风生。邱敏见此眼中战意更盛，嘴角上扬，抿唇而笑。方氏姐妹将不合摆在明面上，甫一对视立即错开，圆琼珠八面玲珑，见此出声搭话方静苗。

方静苗松下肩头，顾着与圆琼珠交谈，忽视了在她对面的王宜卿。王宜卿怒火从眼中喷出，欲与胞姐说些什么，却见王宜君脖颈高扬，只看皇后宝座不看人。

王宜卿顿感无趣，悻悻收回眼神，低头饮茶。而汤云栖冷眼旁观妃嫔百态，思考何处可做文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