未候她思虑良久，条案上自鸣钟清啼几声，示意卯正一刻已至。

清啼声中，萧闲准时驾到，打断众人眼神交锋，暖黄烛光印染，为她平添几分柔和。她高坐主位，嘴角噙有一丝笑意，声色亦较往常轻柔：“都起吧。时辰也不早了，有劳司赞了。”

季孟春等人起身让出场地，司赞引领新人行三跪九叩大礼，恭听萧闲垂训。落座前，季孟春瞥了一眼窗外天色，照旧昏沉惨淡，不似清晨。

垂眸敛神，捕捉萧闲抑扬顿挫地老调重弹下，麻雀叽叽喳喳的碎碎念，间或传来几声斑鸠的咕咕声。几息后，季孟春听到乌鹊粗沉低哑的叫声，从远方悠悠传来，与萧闲声响相映成趣。

训话向来摧人入睡，王宜卿最先支撑不住，头似小鸡啄米，身体歪歪斜斜，几欲栽倒。司赞正欲出声，内侍特有的尖细声线高喊道：“和妃娘娘到！”

再摆设的妃位也是妃位，众人视线从王宜卿上挪开，注视沙洛入内。有人起身行屈膝礼、有人稳坐不起、更有人只能在地上辗转腾挪，让出通道给她。

沙洛鬓发微卷，半披半束，束的是龟兹尖顶莲纹宝冠，披的坠有两绺长珠串流苏；外搭联珠对兽纹半臂，内有收袖锦衫；织锦腰封下是曳地长裙。浑身上下金铃、银铃参差交叠，随她莲步轻移叮当作响，而织锦薄帔帛飘逸灵动。

她也不行礼，自顾自坐下，旧人习以为常，新人惊疑不定，气氛诡谲。

萧闲恍若未觉，她声色愈发轻柔、低幽，尾音含糊，像是裹住了什么：“和妃妹妹来了，正好训话亦近尾声。如此，新人起身见过各位姐妹，免得日后相见不相识。尤其是陈妃、和妃两位惯常足不出户的妹妹，更要仔细瞧瞧、牢牢记住。”

萧闲有异。这个念头在季孟春脑海中盘旋一周，旋即狠狠按下——不可在坤宁宫内走神，落人把柄。于是她笑着同新妃说几句场面话，而后笑意骤减，睇看他人。

本朝以左为尊，季孟春坐下左起第一把紫檀木圈椅，她对面坐的是方静芜，下首则是沙洛。往常不算什么，如今新人拜见，便要朝左再往右，过得快些难免晕头转向。

头昏害人，邱敏四人在拜见沙洛时呆愣当场，忘却言语。

圆琼珠料有此劫，轻笑着打圆场：“和妃姐姐是龟兹人，穿不惯咱们中原衣物，得了皇帝特许可着龟兹服饰，姐妹勿奇。”

王宜卿有心反驳她，被姐姐一扯袖子安静下来。尔后四人在司赞指引下绕过沙洛，掉头拜见陈果。

季孟春将王宜卿反应收尽眼底，王宜卿要反驳何事并不难猜，甚至是显而易见——沙洛所穿的并非龟兹王族服饰，乃是龟兹伎乐所着舞衣。

沙洛是龟兹公主，却日日夜夜身穿舞衣，何其讽刺。可沙洛对而言，这是她在龟兹国灭后，唯一能见到、能穿上身的龟兹服饰。再屈辱、再憋屈，亦甘之如饴。

新人终见完所有妃嫔，萧闲下令散会，而沙洛无视众人探究，紧跟金云径直踏入坤宁宫后殿。金云将沙洛带到后殿，又拦住沙洛宫人不让入内。坤宁宫女官、皇后心腹的名头到底响亮，宫人不得寸进。

与正殿不同，后殿内一灯未点，幽暗深邃。沙洛一步步深入，逼近萧闲：“两年已过，三年将至，你究竟几时能办到！？”

她的官话流利顺畅，甚至比不少士子都要标准，萧闲轻易听懂了她的怨愤不甘。萧闲的声音透着古怪暖意，幽幽响在沙洛耳边：“他防备我，你不知？何况我早说过，不到万不得已，断不会行此险招。公主若实在急不可耐，不妨亲自试试。”

“你！”沙洛用怨毒地眸子注视她，“他防我胜过防你，我若能得手，又何必寻你！”

萧闲轻松推开她，把玩腕间双镯：“那便老实等着，是我俩有共同目的，是你求我帮你。求人，要有求人的态度。”

“我，求你！求你帮我！”沙洛溢出泪来，又生生咽回去，“我会等你，我等得起！”

沙洛疾步逃离，头顶、腰间、脚腕，皆有铃铛摇晃，清脆又闷沉。宫人在后头追赶她，脚步轻快、无声无息。永和宫宫门再度阖上，却有宫人从偏门走出，赶往乾清宫汇报。宫人被金云拦住，探听不得，李穆没有为难，放她回永和宫。

萧闲坐看宫人来来回回，她知晓李穆在永和宫中安插了不少暗哨，也知李穆知她知。李穆自信着，自忖无惧二人密谋；萧闲亦自信，自觉万无一失。

这或许也算一种心有灵犀、心意相通。

夫妻情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