酉正四刻，天暗而啁啾渐息，忽有内侍高声喊，惊飞树梢燕雀，盘旋夜空。

邱敏闻声而动，心头火热——这便是权势，一人至，万物动。她飞奔之正殿长廊，盈盈一拜，单薄衣裳尽显玲珑身段，朦胧月色、荧荧烛火平添几分秀色。李瀚温声叫起，邱敏抬眸一笑，练习日久的姿态在心火滋养下愈发柔媚，令李穆有片刻恍惚。

也只是片刻。

李穆拉过她手腕向前，言行举止颇为亲切，可邱敏不仅感不到丝毫暖意，反而察觉到他例行公事的敷衍。

怎会如此？邱敏回想前朝政事，又数遍入宫后所作所为，皆无所获、茫然失措。

头顶燕雀回巢，振翅声与啁啾声彻底停歇，万籁俱静下，恐慌无限放大。后殿为何这般遥远？里头心火将熄未熄，待人添薪；外头邱敏手心湿润，渴望打破沉寂。

紧绷的神态瞒不过贴身之人，斑筠笑着为她填柴：“秋季燥热，宜滋阴润肺，小厨房备着燕窝秋梨羹与百合软糕，陛下可有兴致？”

四肢回暖，邱敏接过话头：“午后内侍传令，臣妾便令人备下了，臣妾自作主张，望陛下恕罪。”

“爱妃有心了，朕怎会怪罪，”李穆带她走近后殿，嘴角似有笑意，“美意不好辜负，来碟百合软糕吧。”

青筠手脚麻利，很快端来百合软糕，放于小几上。琥珀色的糖桂花流淌其上，摇摇欲坠，李穆用了一块，蜜意消失唇齿间，邱敏感觉自己的心也被咬掉了一块，残缺不全。

再试探一次吧，邱敏对自己说，总要确定李穆是不愿看她这双眼，还是不愿看她这张脸。

眼波流转，眉目含情，邱敏柔声轻问：“可合陛下心意？”

“甚好。”李穆答得简略，目光始终落在邱敏唇峰上，不与她对视，“不早了，安歇吧。”

果真不愿看她这双眼，可是为何？最得意之处，竟变无用之物，该当如何？

平躺榻上，邱敏乖顺阖眸，她还有家世、有位高权重的父亲，目不能用，便舍了去！

晚风吹拂，床幔浮动，似帆船海上漂流，船帆鼓动。

后殿与西配殿隔得那般远，汤云栖却听到清晰的、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。海水又咸又涩，灌进洞窟，不见回声，压得她心头沉闷，喘不过气来。

汤云栖用力捶打胸口，被澄岩、翠岚两人一左一右架住，澄岩劝道：“小主不必忧虑，一时风光罢了，碍不到小主什么。”

“她家世那般好，皇后又欲抬举她，要是再诞下子嗣，如何得了？”恨远比忧更多、更重，汤云栖回望那口檀木箱子，拿不定主意——要给邱敏用吗？

翠岚顺她目光看去，而后垂眸制止：“次辅与首辅一贯不合，小主不妨坐山观虎斗。”

“是呀是呀，”澄岩附和道，“鹬蚌相争，渔翁得利，我们不争一时之利。”

海浪退出岩洞，卷走灰尘，汤云栖畅快呼吸，彻底冷静下来：“是，站得越高，摔得越狠。”

戌初二刻，云盖月上。

晚风吹动下，烛火明灭不定，不利于于观赏话本，金云欲劝萧闲安寝，话音刚落，有人掀起锦帘入内。

是霞石，她屈膝行礼，笑意盈盈：“娘娘料事如神，皇帝确留宿咸福宫中。”

“好啊，是好事啊。”萧闲喜形于色，坤宁宫尽在她掌控下，她不必强压喜色，“霞石，去库房取一尊观音像来，本宫明日赏她，祝她早生贵子。”

自入王府后，金云鲜少见萧闲开怀，入宫后尤甚。瞧着萧闲笑颜，金云决定不再劝她就寝：“王昭仪大抵还沉得住气，昭容怕是要摔茶盏了，也不知九嫔俸禄能供她摔多久。”

萧闲叹气：“有太后护着，是等不到皇帝斥责她靡费宫用、取用无度了，真是遗憾。”

转念一想，萧闲觉得未必不是好事：“也罢，本宫下旨也足够令她颜面尽失，太后可以压下本宫懿旨，可压不下人心。”

将话本交给金云，她怀揣着美好愿景进入梦乡，梦中李穆驾崩，儿子继位，她成为太后，再无人敢同她大小声。

于梦海中徜徉、畅游，等待明日主角墨粉登场，与她合演戏剧。

翌日，景昭七年九月初五，宜祭祀、祈福、求嗣、捕捉、畋猎，忌订盟、交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