呆在原地的周霜仲伸手扣了下头顶。
这小子,小时候还会奶声奶气地仰着脸跟在他身后喊:“周叔,周叔等我长大了要跟你学打拳。”
一转眼怎么就长成了这么个口是心非的别扭性子。
两日后,车队重新出发。
六郎中医术了得,张娓慢慢的已经能坐起来了。只是她整个后背一直被纱带裹缠得十分紧,看起来身姿还有点挺拔。
她本以为这条小命就要交代在泗海城了,没想到现在还能坐在舒服地坐在大马车上,吃着秦夫人亲自喂到嘴边的白面酥饼。
张娓从一开始的心如死灰,到死灰复燃只用了短短两天。
“我们还有多久才能到黎京城啊?”才坐了了一个时辰她的屁股就有点耐不住了。
“大概再走七八天左右就能到了。”
“这两匹马拉的车就是快!”
秦夫人笑着给她擦了擦沾着饼渣的嘴角:“张娓,你小时候你娘有没有和你提起过从前的事。”
“从前的事,多久之前?”
“秦夫人,我从有记忆起就在大脚鸭村里生活,我娘她应该不是你和周将军要找的旧友。”
秦夫人十分笃定道:“那你再仔细想想还有没一些特别的事。”
“有!我觉得我娘长得特别的漂亮这算吗?”
“哈哈哈哈哈哈算,怎么不算呢。”
“将军前面有一辆牛车拦在了岔道上,堵住了去路,赶车的老汉说要求见将军。”
“来者何人?”
“哞——哞——”
那拦路的老汉怀里抱着一棵小树苗坐在车上眺望,回答周霜的是两声低沉的牛叫。
张娓挪到窗边探出半个头,她刚才听见牛叫还以为自己听错了,此时看见自家的牛车瞬间红了眼眶,冲着那老汉大喊:“爹!”
“老张!我在这!”
多日以来积攒的委屈在这一刻通通翻涌上来,她终于不用再忍耐,放声哭了出来。
“爹啊——”
张娓扶着肩膀,不顾阻拦执意要跳下马车往张先那跑去。
“老张!你一个人来的吗?你怎么知道我在这!”
“你是来接我回家的吗?”
“好了,不哭了啊,这离湖城县不远,我赶来碰碰运气。”
“顺带给你送些东西。”老张用粗糙的拇指给她将泪水都抹掉,转身从牛车上拿出一只扎口布袋献宝似地打开给张娓看。
“这是去年下的白米。”
“本来想给你多拿点的,但去年的收成不好,那些好的都留去做谷种了,家里余下的不多。”
“就剩这点了。”
“爹,你给我这个做什么?咱们带回去留着吃慢慢吃呗。”张娓把布口袋系上又放回去。
“这些是你忘了带走的东西。”一个褪色的彩绘小木盒,里头放着她这么多年攒的压岁铜板。
张娓接过盒子打开,铜板上还躺着那枚司徒杉送她的戒指。
“还有这个包袱里是你用惯的枕头布偶。”
“老张你这是干嘛,咱们是要搬家吗?”见张先还在从大麻布口袋里往外掏东西,张娓吓得去制止他的手。
“还是你不要我了,要把我赶出去?”
“你不是来接我回家的吗?”
张先避开张娓探究的眼神,在那些人上门找到他的时候,他就知道这一天始终是要来了。
一向硬气的老张,低下头握住张娓的手腕亏欠道:“对不起阿娓,这次爹不能带你走了,东西带到了,爹要一个人先回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张娓觉得她的周遭的世界开始一点点坍塌,她不明白,为什么她只是出了一趟远门,一切都变了?
眼泪又抑制不住地往外流,张娓吸着鼻子喘息,哽咽地继续追问:“为什么呀?”
“因为,你不是爹的......”
“不是我的,我的孩子。”
张先顿了顿首,摸着张娓顺滑了不少的脑袋道出:“十八年前,你娘流落到了大脚鸭村附近。”
“那时西边刚打完仗,我带着张首从老家逃难来的路上遇见了她,她那时候怀里抱着一个已经病得奄奄一息的孩子”
“她求我,救救她的孩子。”
“我就把你们带到卧鹅岭下安顿了下来,当时为了收留了你们母女不让别人说闲话,才跟外人说的我们是一家子。”
“爹,你在说什么啊?”
“我小时候你就不会讲故事,你编的故事也太烂了!”
“后来我才知道,她是宫里的皇妃。”
“而你,那个无比坚强存活下来的女婴,是当今陛下的孩子。”
保守了那么多年的秘密,张先就这样当众说出来了。
在场的人听了,却没有意料之外的震惊之色,只有张娓一个人睁大眼睛手足无措地望着身边的人,任由泪水蔓延到眼眶再也承托不住。
“这怎么可能呢?”张娓扔掉手里的东西,紧抓着张先的袖子拼命摇头道:“老张你疯啦!我娘是大脚鸭村的双娘,她才不是什么皇妃!”
“你个傻孩子,你四岁的时话都还说不利索,留着口水整日里含含糊糊趴在你娘背上学着别人喊她。”
“你喊她双娘,双娘的,村里人笑话你口齿不清,你就哭了。”
“你娘为了安慰你,从那时起才改叫双娘的。”
张先捡起掉落在地上的枕头拍干净,重新塞回张娓怀里:“我今日告诉你,你记住了。”
“他日别人要是问你,你娘叫什么啊?”
“你要知道她姓商,商人的商,原来叫商励花。”
张娓:“美丽的丽?”
张先:“励精图治的励。”
张娓崩溃道:“连名字也是假的?”
“孩子你听秦姨说,当年的事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分辨的清楚的。”
“你跟我们回去,陛下在黎京等着见你。”秦露白上来扶着张娓的手臂,却被她一把推开。
“张娓!”
周墨亭忙上前接住倒退了两步的秦夫人:“我知道你一时间很难接受,但我爹娘他们是真心为了你好!”
“阿娓你跟他们走吧,到黎京去,你不是一直都想去吗?”
张娓红着眼睛站在原地,她现在不知道该相信谁,谁说的话是真的,谁又在说谎,她一点也分辨不出来了。
“走开,我不去,我不去,我要回大脚鸭村,我要回家!”背后的伤口上又开始渗出血水来,张娓捂住耳朵用尽气力嘶吼,不再听他们的话。
“不去也得去!大脚鸭村回不去了。”
麻药过劲了,张娓后背火辣辣的疼。
听到张先的话,她先是感到一阵耳鸣,之后就两眼一黑晕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