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惊鸿再次醒来时,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。
她躺在听风阁隔壁的那间屋子里,身上盖着一条薄毯,手腕上的勒痕已经被涂了药膏,散发着淡淡的草药香。
她试图坐起身,但浑身酸痛,像是被人打了一顿似的。
"别动。"
裴渊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他坐在窗边的椅子上,手中拿着一卷书,但显然没有在看。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,神色复杂。
"你昏迷了整整一夜。"他说,"太医说你受了惊吓,加上之前在大牢里落下的病根,身体非常虚弱。至少需要静养半个月。"
沈惊鸿没有说话。她的脑海中还回荡着翠竹的话——移命术。沈妙音要用移命术夺取她的命格。
"是谁抓了你?"裴渊问。
"沈妙音的人。"
"本王知道。本王的人已经查到了那间地下室的位置,但赶到时已经人去楼空。"裴渊顿了顿,"抓你的人呢?"
沈惊鸿沉默了。
她不能说翠竹的名字。如果裴渊知道翠竹是沈妙音的人,他一定会派人追查翠竹的下落。而翠竹放走了她,沈妙音一旦知道,翠竹必死无疑。
"我不认识。"她说,"他们蒙着面,我看不清。"
裴渊看着她,目光中闪过一丝审视。
"你在说谎。"
沈惊鸿的心微微一紧,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
"殿下凭什么这么说?"
"因为你醒来后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惧,而是思考。"裴渊合上书卷,站起身,走到床边,"一个被绑架、差点被杀的人,醒来后应该惊魂未定。但你不一样,你醒来后一直在想事情——你在想那个抓你的人是谁,在想要不要告诉我。"
他俯下身,与她平视。
"沈惊鸿,那个人是谁?"
沈惊鸿对上了他的目光。
那双漆黑的眸子里,没有愤怒,没有逼问,只有一种深沉的关切。
她犹豫了很久。
"……是前世的一个人。"她最终说道,声音很轻。
裴渊微微挑眉。
"前世?"
"对。"沈惊鸿闭上了眼,"那个人是沈婉清的贴身侍女,叫翠竹。"
她将翠竹的事简要地说了一遍——翠竹如何被沈妙音威胁,如何被迫为她做事,又如何在关键时刻放走了她。
裴渊沉默了。
"你相信她?"他问。
"我不知道。"沈惊鸿睁开眼,看着天花板,"前世她对我忠心耿耿,今生却站在了沈妙音那一边。但昨晚她放走我的时候,眼神不像是假的。"
"人会变。"裴渊说。
"我知道。"
"但有些人不会。"裴渊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低沉,"至少在关键时刻,她们会做出正确的选择。"
沈惊鸿转头看着他。
裴渊没有看她,目光落在窗外。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,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棱角分明。
"本王会让人暗中保护翠竹。"他说,"如果她说的是真的,本王不会让她出事。如果她说的是假的——"
他没有说下去,但沈惊鸿明白他的意思。
如果翠竹是沈妙音安排的棋子,用来试探她的底线,那么裴渊的人会第一时间发现。
"谢谢殿下。"沈惊鸿说。
裴渊转过头,看着她。
"你欠本王的,又多了一次。"
沈惊鸿苦笑。
这个人,什么都要记账。
但她知道,裴渊不是真的在计较这些。他只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——你欠我的,所以你不能死。
沉默了片刻,裴渊忽然开口。
"沈惊鸿,本王有一件事想问你。"
"什么事?"
"你前世……过得好吗?"
沈惊鸿微微一怔。
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了。
她沉默了很久,久到裴渊以为她不会回答了。
然后她说:"不好。"
"怎么个不好?"
"被最亲近的人背叛,被最信任的人利用,最后走投无路,从高楼上跳了下去。"她的声音很平淡,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,"你说,好不好?"
裴渊看着她,目光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。
"所以你手腕上的疤——"
"是前世跳楼时留下的。"沈惊鸿说,"重生后,那道疤被带到了这具身体上。"
她抬起手腕,将那道旧疤暴露在阳光下。疤的形状像一道弯月,从手腕内侧一直延伸到小臂,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了几分,像是一道永远无法消除的烙印。
裴渊伸出手,轻轻触碰了那道疤。
他的手指温热而干燥,触碰到疤的时候,沈惊鸿微微颤了一下。
"疼吗?"他问。
"不疼了。"沈惊鸿说,"早就感觉不到了。"
裴渊沉默了片刻,收回了手。
"本王确认了一件事。"他说。
"什么事?"
"你的身份。"裴渊看着她的眼睛,"本王已经确认了,你就是沈婉清。"
沈惊鸿的心跳骤然加速。
"殿下怎么确认的?"
"翠竹。"裴渊说,"本王的人在你被抓后,搜查了那间地下室。地下室里有一些沈妙音留下的东西,其中有一封信。信是沈妙音写给翠竹的,信中提到了你的身份——'沈婉清重生为天机司孤女沈惊鸿'。"
沈惊鸿的血液瞬间凝固。
沈妙音的信。
如果这封信落到了别人手中,她的身份就彻底暴露了。
"信在哪里?"她问,声音紧绷。
"被本王的人销毁了。"裴渊说,"除了本王之外,没有人看到过那封信的内容。"
沈惊鸿松了一口气,但心中的不安并没有消散。
"殿下既然已经确认了我的身份,为什么还要帮我?"她问,"你知道我的身份,就等于掌握了一个可以把柄。你可以随时用这个把柄来威胁我。"
裴渊看着她,嘴角微微上扬。
"威胁你?"他轻笑了一声,"沈婉清,你觉得本王是那种需要用把柄来威胁别人的人吗?"
沈惊鸿没有回答。
"本王帮你,是因为本王需要你。"裴渊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,"你的观命之瞳,是本王夺嫡路上最大的筹码。至于你的身份……"
他顿了顿,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"你的身份,本王会替你保密。但本王有一个条件。"
"什么条件?"
"不要再对本王说谎。"裴渊的声音低沉而坚定,"不管你看到了什么,不管你经历了什么,都不要对本王说谎。本王可以接受你的隐瞒,但不能接受你的欺骗。"
沈惊鸿看着他,心中涌起了一种复杂的情感。
这个男人,明明知道她是一个重生者,明明知道她身上藏着无数秘密,却依然选择站在她身边。
他要求的不是她的忠诚,不是她的感恩,只是——诚实。
"好。"沈惊鸿说,"我答应你。"
裴渊点了点头,站起身。
"好好休息。"他说,"你还需要静养。"
他走到门口,忽然停下了脚步。
"沈婉清。"
沈惊鸿微微一怔。这是裴渊第一次直接叫她的本名。
"前世你欠我的,今生还。"
裴渊说完这句话,便推门走了出去。
沈惊鸿愣在了原地。
前世你欠我的,今生还。
这句话像是一道闪电,劈开了她记忆中尘封已久的角落。
前世,她和裴渊并没有任何交集。
她是丞相府嫡女,嫁入东宫成为太子妃。裴渊是失宠的七皇子,整日流连于烟花柳巷。他们之间,一个是太子妃,一个是边缘皇子,身份天差地别,根本不可能有任何来往。
那么,裴渊说的"前世你欠我的"是什么意思?
沈惊鸿皱起了眉头。
她试图回忆前世与裴渊有关的一切,但记忆中一片空白。前世的她对裴渊几乎没有印象,只知道他是那个"不学无术的纨绔七皇子"。
难道……前世的裴渊和她之间,有什么她不知道的联系?
沈惊鸿闭上眼,努力搜索着前世的记忆。
忽然,一个模糊的画面浮现在她的脑海中——
前世的某一个夜晚,她被废太子妃之位后,关在冷宫里。那天下着大雪,她坐在冷宫的台阶上,浑身冰冷,等待死亡。
然后,一个少年出现在了她面前。
少年穿着一件黑色的斗篷,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。他蹲下身,将一个暖手炉塞进了她的手中。
"别死。"少年说,声音清朗而坚定,"活着,才有翻盘的机会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