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少年便消失在了风雪之中。
沈惊鸿猛地睁开了眼。
那个少年……
她记得那双眼睛。漆黑的眸子,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潭。
和裴渊的眼睛,一模一样。
沈惊鸿的心跳骤然加速。
难道前世那个雪夜救她的人,是裴渊?
不可能。前世的裴渊才十几岁,怎么可能在冷宫中出入自如?
但那双眼睛……
沈惊鸿攥紧了手中的薄毯,指节发白。
她必须找到答案。
"裴渊——"她脱口而出,但屋子里空无一人。
裴渊已经走了。
沈惊鸿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她不能冲动。现在她身体虚弱,不能贸然行动。而且,即使她去找裴渊对质,裴渊也未必会告诉她真相。
这个男人,从来都是掌握信息的一方,而她永远是被动的那一个。
她需要改变这种局面。
沈惊鸿闭上眼,从怀中取出了那面铜镜。
铜镜的表面泛着淡淡的银光,像是在回应她的召唤。
以血饲镜。
上一次她用鲜血启动铜镜,看到了前世的片段。也许这一次,她能看到更多。
她咬破指尖,将一滴鲜血滴在了铜镜上。
银光再次亮起,将她笼罩其中。
这一次,她看到的不是前世的自己,而是一个少年。
少年约莫十五六岁,穿着一身黑色的衣裳,站在一座高塔之上。他的面容清秀,但眼神中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深沉和冷厉。
少年手中握着一封信,信上写着几个字——
"沈婉清,冷宫,今夜。"
少年将信揉成一团,塞入怀中,然后翻身高塔,消失在了夜色中。
画面一闪,变成了另一个场景。
冷宫。大雪纷飞。
沈婉清坐在台阶上,浑身冰冷,面如死灰。
少年出现在她面前,蹲下身,将一个暖手炉塞进了她的手中。
"别死。活着,才有翻盘的机会。"
沈婉清抬起头,看着少年。但她的视线模糊,看不清少年的面容。
"你是谁?"她问。
少年没有回答。他站起身,转身离去。
在他转身的一瞬间,月光照亮了他的侧脸——
沈惊鸿看清了那张脸。
是裴渊。
十五六岁的裴渊。
画面在这里骤然断裂,铜镜上的银光消散,一切归于黑暗。
沈惊鸿从幻象中回过神来,发现自己还坐在床上,手中的铜镜已经恢复了平静。她的指尖还在流血,殷红的血迹染红了薄毯。
她的心跳如擂鼓。
真的是裴渊。
前世那个雪夜救她的人,真的是裴渊。
但为什么?前世的裴渊为什么要救她?他们之间明明没有任何交集。
而且裴渊说的"前世你欠我的"——她欠他什么?
她欠他的,只是一个暖手炉吗?
不。一个暖手炉不值得裴渊用"前世你欠我的"这种话来形容。
一定还有别的什么。
沈惊鸿紧紧握着铜镜,目光中燃烧着求知的光芒。
她必须查清楚。
前世她和裴渊之间,到底发生了什么。
翠竹的嘴唇在剧烈地颤抖,像是一片在暴风中摇摇欲坠的枯叶。她的眼眶瞬间涨得通红,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,顺着那张消瘦的脸颊滚落,滴在青石板地面上,溅起细小的水花。
"小……小姐……"
这两个字从翠竹的喉咙里挤出来,像是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。她的双腿一软,整个人直直地跪了下去,额头重重地磕在地面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。
"小姐!是翠竹啊!小姐您……您没有死?您真的没有死?"
翠竹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,在哭喊和难以置信之间剧烈地撕扯。她抬起头,泪眼模糊地望着沈惊鸿,那目光里包含着太多太多复杂的情感——有重逢的狂喜,有长久以来积压的委屈和痛苦,有对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人的困惑,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、生怕这一切只是幻觉的怯懦。
沈惊鸿感到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
翠竹。她前世最忠心的丫鬟,那个在她被贬入冷宫后依然冒着生命危险偷偷给她送饭的姑娘,那个在她死后抱着她的尸体哭到昏厥的姑娘。
"翠竹……"沈惊鸿的声音有些沙哑,她下意识地伸出手,想要去扶她,却在半空中顿住了。
她现在的面容已经不是沈婉清了。她重生在沈惊鸿的身体里,五官、身形、甚至声音都与前世截然不同。翠竹是怎么认出她的?
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疑虑,翠竹抬起满是泪痕的脸,声音哽咽地说:"小姐,是您走路的样子。您走路的时候,左脚会比右脚稍微轻一些,因为……因为您小时候从树上摔下来过,左脚踝伤过。还有,您说话的时候习惯微微偏头,这个动作,天底下只有您一个人有。"
翠竹越说越激动,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:"翠竹做梦都想着小姐。翠竹每天都在想,如果小姐还活着该多好。翠竹对不起小姐,翠竹没有保护好小姐,翠竹……"
说到最后,翠竹已经泣不成声,整个人伏在地上,肩膀剧烈地颤抖着。
沈惊鸿的眼眶也湿润了。她蹲下身,轻轻握住了翠竹的手。那双手粗糙得不像是一个年轻姑娘的手——上面布满了冻疮的疤痕和老茧,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洗不净的污渍。这不是前世那个白净灵巧的翠竹了。这些年,她过得很苦。
"翠竹,起来。"沈惊鸿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,"地上凉。"
翠竹抬起头,泪眼朦胧地看着她。然后,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似的,她猛地扑过来,紧紧抱住了沈惊鸿的腰,放声大哭。
那哭声撕心裂肺,回荡在寂静的巷子里,惊起了屋檐上栖息的几只麻雀。
翠竹的哭声渐渐平息,但她的手始终紧紧攥着沈惊鸿的衣角,像是生怕一松手,眼前的人就会再次消失。
"小姐死后……丞相府就变了。"翠竹的声音沙哑而低沉,像是在讲述一个久远的、已经被埋葬在时间深处的故事。
"老爷……老爷在小姐去世后的第三天就病倒了。太医说是心疾,但翠竹知道,老爷是被气病的。二小姐——不,沈妙音,她在小姐死后不到七天就搬进了正院,把小姐所有的东西都扔了。那些小姐喜欢的书、小姐亲手绣的屏风、小姐养的那盆兰花……全都被她命人丢到了后院的垃圾堆里。"
翠竹说到这里,眼中闪过一丝刻骨的恨意。
"老爷病了半年就去世了。老爷一走,沈妙音就彻底掌了权。她把丞相府里所有忠于小姐的人都赶了出去,翠竹也是那时候被发卖的。"
翠竹低下头,声音变得更加微弱:"翠竹被卖到了城外的一户农家,每天从天不亮干到天黑,吃的比猪食还不如。后来那户人家嫌翠竹干活慢,就把翠竹赶了出来。翠竹在街上讨了半年的饭,差点冻死在城隍庙里。"
她抬起头,目光中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哀伤:"翠竹一直在找小姐的坟。翠竹想给小姐烧些纸钱,想让小姐在下面不至于太冷。可是翠竹找了好久好久都找不到……后来翠竹才听说,小姐被葬在了城外的乱葬岗,连块墓碑都没有。"
沈惊鸿的手指微微颤抖。她知道前世自己死后被草草掩埋,但听到翠竹亲口说出来,那种锥心之痛依然让她几乎无法呼吸。
"翠竹后来是怎么到京城的?"她问。
"是……是一个好心人帮翠竹凑了盘缠。"翠竹犹豫了一下,"那个人说,让翠竹到京城来,说京城有个人……可能会需要翠竹。翠竹问是谁,那个人只是笑了笑,什么都没说。"
沈惊鸿心中一动。那个人是谁?为什么会知道她重生了?这个世界上,还有谁知道她的秘密?
她还来不及深想,巷子尽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,由远及近,像是战鼓一样敲击着沈惊鸿紧绷的神经。
翠竹也听到了,她警觉地站起来,将沈惊鸿挡在身后,虽然她瘦弱的身体根本起不到任何保护作用。
巷子口出现了一个修长的身影。
月色下,裴渊的身影被拉得很长。他穿着一件墨色的锦袍,衣摆上沾着夜露的湿气,显然是一路疾行而来。他的头发没有束冠,几缕发丝散落在额前,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。
但最让沈惊鸿心惊的,是他的表情。
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笑意的脸,此刻冷沉得像是腊月的寒冰。他的眼眸深邃如墨,里面翻涌着某种危险的光芒,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——压抑、沉重、一触即发。
他的目光越过翠竹,直直地落在沈惊鸿身上。
那一刻,沈惊鸿感到一股无形的压迫感铺天盖地而来,让她几乎喘不过气。她见过裴渊的很多种表情——纨绔的、冷淡的、深沉的、偶尔流露出的温柔——但她从未见过他这样的表情。
那是一种被触碰到逆鳞后的、危险的平静。
"裴……殿下?"沈惊鸿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。
裴渊没有立刻说话。他缓步走近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沈惊鸿的心弦上。他在她面前停下,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,月光在他深邃的眉眼间投下阴影,让他的表情更加难以捉摸。
"你认识她?"他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一声叹息。但他伸出的手指,却精准地指向了翠竹。
沈惊鸿的心猛地一沉。她不知道裴渊听到了多少,但她知道,以他的敏锐,任何拙劣的谎言都逃不过他的眼睛。
"殿下,她只是……"
"沈惊鸿。"裴渊打断了她的话。
他低下头,凑近她的耳边。他的呼吸温热,拂过她的耳廓,却让她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。
"本王查过天机司所有的卷宗,"他的声音低沉如暗夜中的流水,一字一句都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,"沈惊鸿,孤女,无亲无故,八岁入天机司。可你身上的习惯、你说话的语气、甚至你泡茶时先放茶叶后注水的动作——都不是一个从小在天机司长大的人会有的。"
他退后一步,与她对视。
月光下,他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。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——有探究,有了然,有某种沈惊鸿看不懂的、深沉得近乎痛苦的东西。
"本王不知道你是谁,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要伪装。"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,轻到几乎被夜风吹散,"但本王可以告诉你一件事——"
他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。那不是笑,更像是一种苦涩的自嘲。
"前世,你欠我的。"
这四个字说出口的瞬间,沈惊鸿感到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。
她瞪大了眼睛,难以置信地看着裴渊。月光照亮了他的面容,她第一次在他那张总是深藏不露的脸上看到了如此直白的情绪——那是一种压抑了太久太久的、终于找到一个出口的、近乎脆弱的坦诚。
裴渊说完这句话后便不再多言。他转过身去,将那个单薄的背影留给沈惊鸿。夜风卷起他的衣摆,墨色的锦袍在月光下翻涌如潮。
沈惊鸿站在原地,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,每一下都像是要撞破肋骨冲出来。
前世,她欠他的?
她欠裴渊什么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