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裴渊,你是大衍朝的皇帝。"沈惊鸿站起身来,声音微微发颤,"天下万民、社稷江山,都系于你一身。你若出了什么事——"
"天下万民没有你重要。"
这句话说得太快、太笃定,像是一把刀,直直地插进了沈惊鸿的心口。
她猛地别过脸去。
"你不要说这种话。"她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几乎听不见,"你不该说这种话。"
"为什么不该?"裴渊也站了起来,走到她身后,"惊鸿,你还要骗自己到什么时候?"
沈惊鸿的肩膀微微颤抖。
"你前世的那些事,我都知道了。"裴渊的声音放得很轻很轻,像是怕惊到什么,"萧珩对你做的一切,丞相府对你做的一切……你受了那么多的苦,好不容易才活到今天。我不允许——"
"你不允许什么?"沈惊鸿猛地转过身来,眼眶已经泛红,"你不允许我死?那你自己呢?你替我死了,然后呢?你以为这样我就能好好活下去?"
她的声音越来越大,到最后几乎是在喊。
"裴渊,你有没有想过,如果你死了,我才是真的活不下去!"
话一出口,整个房间再次陷入死寂。
沈惊鸿自己也愣住了。她没想到自己会说出这样的话——这样的话太直白了,直白到几乎把她所有的伪装都撕碎了。
她一直以为自己藏得很好。重生以来,她小心翼翼地与裴渊保持着距离,告诉自己这一世不能再重蹈覆辙,不能再让任何人成为她的软肋。
可此刻,那些她以为早已封存的感情,却像决堤的洪水一般汹涌而出。
裴渊看着她,眼底有什么东西在闪烁。
他伸出手,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痕。
"惊鸿,"他的声音低哑,"我等了两辈子,才等到你在我面前说出这句话。"
沈惊鸿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。
她恨自己不争气。她明明已经决定了,这一世要冷心冷情,要独善其身,不再对任何人动心。可裴渊偏偏就像一根刺,扎在她心上,拔不出来,也咽不下去。
"我不会让你为我换命。"她退后一步,用力擦了擦眼泪,重新恢复了那副清冷的模样,"裴渊,我是认真的。你若敢动换命术,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。"
"那你要我眼睁睁看着你——"
"那是我的命。"沈惊鸿打断了他,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,"我的命,我自己担。"
裴渊沉默了很久。
最后,他收起了那卷帛书,缓缓起身。
"好。"
只说了一个字。
沈惊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,忽然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。
她知道他在说谎。
那个"好"字里没有半分妥协的意思。他的眼神、他的语气、他收起帛书时的动作——每一个细节都在告诉她,裴渊根本没有放弃。
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。
——
接下来的几日,裴渊没有再提换命术的事。
他照常上朝、批阅奏章、处理政务,仿佛那一夜的对峙从未发生过。但沈惊鸿注意到,他每次来看她时,眼底都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——像是愧疚,又像是隐忍。
她没有问。她不敢问。
她怕自己一问,就会动摇。
可命运似乎并不打算给她太多犹豫的时间。
第七日夜里,沈惊鸿忽然从梦中惊醒。
她感到一阵奇异的热流从丹田处升起,沿着经脉缓缓蔓延至四肢百骸。那种感觉不痛不痒,却让她浑身每一个细胞都像是被温水浸泡过一般,说不出的舒畅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。
命线——
她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那条原本细如蛛丝、几近断裂的命线,竟然在微微发光。虽然依然脆弱,但比前几天明显粗了一些,颜色也从灰暗变成了淡淡的银白。
"怎么回事……"她喃喃道,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惊疑。
天机司已经覆灭,不可能再有人为她续命。而换命术需要两人心魂相契、施术者心甘情愿——裴渊虽然嘴上答应了不动换命术,但……
不,不对。
换命术需要施术者与受术者同时在场,需要特定的法阵和仪式。她这几日一直独处,没有任何人靠近过她。
那这股热流,到底从何而来?
沈惊鸿闭上眼,试着用天机司的心法去感应那股力量的来源。
她感应到了。
那股力量极其微弱,像是隔着千山万水传来的一缕丝线,若有若无。但它的方向,她能分辨——
来自城东。
来自一座早已荒废的旧宅。
沈惊鸿猛地睁开眼,心跳骤然加速。
那座旧宅她知道。那是……
那是萧珩生前的府邸。
可萧珩已经死了。她亲眼看着他咽的气,亲眼看着他的身体渐渐冰冷。
"不可能……"她低声道,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没有察觉的颤抖。
窗外,夜风忽然大了起来,吹得窗棂呜呜作响。月光透过云层的缝隙洒进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沈惊鸿攥紧了手中的被褥,指节泛白。
那个在暗中为她续命的人——
到底是谁?
而就在她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,她忽然注意到一个被自己忽略的细节——那股续命的力量里,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、她无比熟悉的气息。
那是前世的气息。
是属于太子萧珩的气息。
沈惊鸿的血液在那一刻几乎凝固了。
她猛地掀开被子,赤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,跌跌撞撞地走向窗边。她推开窗户,夜风灌进来,吹散了她满头的青丝。
城东的方向,一片漆黑。
可她分明感觉到,在那片黑暗的深处,有一双眼睛正在看着她。
那双眼睛里,带着她两辈子都无法挣脱的执念。
"萧珩……"她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,指尖不自觉地抚上了自己的心口。
那里,有一颗前世种下的朱砂痣。
而此刻,那颗痣正在微微发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