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家的宅子堪称雕梁画栋，束宁只是待了半天，便看到了来来往往许多人。

这间院子是柳家那位大公子居住的地方，侍奉他的婢女小厮加起来有二十多人，院子里洒扫的、侍奉茶点的，时不时就有一波人过来。

除此之外，大概因为柳家的官宦人家地位，前来找柳家大公子的同龄友人也多得很。

人多嘈杂，束宁索性附到了亭子里挂着的一幅画中。

亭子里坐了八九个年轻男子，全都是前来找柳家大公子的友人。

其中一个男子正在吹捧柳家大公子的文采。

吹捧的话束宁左耳朵进右耳朵出，一句也没记住，反倒是记住了柳家大公子的字——子澄。亭子里全是“子澄长”，“子澄短”，束宁一会儿功夫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，而这位“子澄”本人却仍是面带微笑，坐得很安稳。

对这些吹捧之语既没有露出很高兴的神色，也没有不耐烦，看上去修养很是不错。

子澄对“友人”们夸奖他的诗没有兴趣，很快将话题转到了先贤之作上。束宁很期望听到他发表一些浅薄错漏的点评，然而也没有听见。这位柳公子才识丰富，听得出来在诗歌上下过苦功。

眼看天色已经到了傍晚，彩霞映在亭子周围的水面上，小厮们前来掌灯，众友人才“恍然”惊觉天色已晚，纷纷提出告辞。

束宁没遇见鬼，听了一天，觉得这位柳家大公子既有真才实学，人也彬彬有礼，他略带茫然地感到失落，似乎这位柳家大公子确实没有不妥之处。

他原本不打算再跟下去了，出来一天，他有些想小姐了。

然而就在束宁转身之际，却忽然听到柳家大公子吩咐小厮：“都倒了。”

声音低沉冷漠，全然不似白天里那般如沐春风。

束宁一怔，转回身来。

四面临水的亭子中，人已散尽，灯烛未掌，视野昏暗，只有柳子澄和一位小厮在。

小厮手上捧着一个托盘，上面一个精致的青竹瓷碗，盖着盖子，不知道盛了些什么。

听到柳子澄的话，小厮微微欠身，退了几步，便将托盘放在了桌子上，端起瓷碗便往水中倒来。

束宁看得一清二楚，那瓷碗里放的是红枣羹。

小厮动作麻利地收了瓷碗，端回托盘，像柳子澄行了个礼就退下了。

而柳子澄脸上的神情也随着小厮的动作好看了几分，待小厮走后，他又恢复了白天里那副温和的面孔，只是一个人坐在黑漆漆的亭子里，将那些“友人”带来的诗作洋洋洒洒都扔进了湖中。

原来这人人前人后两副面孔，束宁像发现了什么，犹豫了一下，又留了下来。

人前人后的情绪不一样，本属人之常情，吱大人面对他和面对小姐的态度都不一样呢，这也说明不了什么，但束宁看着柳子澄温和的神色和与之全然不符的冷漠眼神，总觉得这位柳公子还不止这些反差。

于是他按耐着想回家的心情，又待了将近一个时辰。

本想看看这位柳公子到底还有什么秘密，没想到秘密没见着，却见到了一桩奇事。

——柳子澄的生母，又活了过来。

柳侍郎有过两任明媒正娶的妻子，第一任妻子就是柳子澄的生母，听说在柳子澄小时候就因病亡故了。之后柳侍郎再娶，便是现在的柳夫人，柳子澄的二弟就是这位柳夫人所出。

柳子澄生母亡故得早，从小便由继母照料，而柳子澄也十分孝敬继母，每每有诗歌流传，是远近闻名的孝子。

今夜似乎是柳子澄生母的忌日，夜深人静，束宁眼看着柳子澄遣退了下人，自己独自跑来湖边的僻静之处，为亡母烧纸祭奠。

结果没想到一阵旋风刮过，纸钱火光明灭几番，柳子澄的生母竟在阳间现了身。

束宁忍不住化作了纸人，离得更近了些看。

柳子澄吓了一大跳，随后对着眼前的妇人哽咽道：“母亲，你来了。”

听起来还不是第一次了。

柳子澄的生母看上去还十分年轻，她流着泪对儿子道：“子澄，你过得好吗？娘听说她在为你相看人家了。”

柳子澄道：“可惜我上次春闱未中，现在只能在郡县中相看了，柳氏为我挑了不少人家的女儿……”

“我儿不太高兴，是没有合适的人选吗？”

柳子澄扯了扯嘴角：“柳氏倒不曾在这一点上弄鬼，只可惜县中本来就多庸脂俗粉，唯有一家，虽是商贾人家，但那女子实在美艳动人，又素有文名，最适宜为我红袖添香。”

柳子澄想起去年冬日在街上的惊鸿一瞥，那般清冷秀丽，似神仙中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