吱大人一动不动的身体像个破布娃娃一样，无声无息仰躺在那里。

束宁心头剧震，他从那些人手中剧烈挣扎起来，他的妖力在这里好像完全失灵了，遁术火焰统统不管用，这时他才发现，自己不知道怎么回事变成了五六岁的男童，他用尽了力气都没能从那些人手中挣脱掉。

他们不知道他是妖，只是纷纷疑问：“这是谁家的孩子，怎么被塞在这里？”

“肯定是那个妖女害人，你们没有听说过吗？妖人爱吃童男童女的肉，这孩子就是被她掳来的。”

束宁道：“我不是，小姐在哪里？”

那些人纷纷用一种同情的眼光看着他：“这孩子已经被害了，竟然叫那个妖女小姐。”

“幸好那个妖女已经死了，带他去看看吧。”

于是束宁被带到了一处祭台之下。

明明是家里的装扮，但出了院子，却一步到了草原上。

周围的人有着各种各样的装扮，束宁的视线扫视过人群，焦急地寻找小姐的身影。终于，他看到了祭台上散落的尸块。

周围的声音忽然安静了下来。

他一下子什么都听不到了。

这是假的，是幻境。

可他的脚步像有了自己的意识，忍不住奔到了祭台上。

无数秃鹫从高空俯冲下来。

束宁看到小姐的头颅孤零零散落在角落，眼珠正在被秃鹫啃噬。

他跑过去将小姐的头颅抱在怀里，任由秃鹫啄他的耳朵。

天地辽阔起来，草原的风猛烈而空寂地穿过祭台。

可能只过了片刻，束宁就被人捆住带了下来。

他的眼泪刷刷流下，不知道那些人又说了些什么，他也被绑到了祭台上。

无数秃鹫将他啃食了个干净。

束宁最后一口气咽下，却赫然发现自己回到了黄泉酒馆。

水镜中还残留着他死前的最后一个画面。

这就出来了吗？

束宁看着活生生的小姐和活蹦乱跳的三花猫，忍不住流下了眼泪。

“这个幻境太真实了。”

束宁变成了小纸人，窝到了小姐手掌中。

青衫人道：“这位客人的执念就是素莲小姐的死亡，但您进去的时机很巧妙，素莲小姐已经死去，所以这位客人并没有遇到破执的难处。”青衫人说着看了马素莲一眼，显然是觉得“时机巧妙”并非空穴来风。

马素莲道：“继续下一关吧。”

她低头问束宁：“还撑得住吗？”

束宁点了点头，他擦掉了眼泪。

活着的小姐给了他莫大的安慰，他心口空寂的风被抚平了一部分。

然而就在他要喝第二碗酒的时候，青衫人却道：“慢，我家主人说，这位公子的第一关有异，是素莲小姐出的手吧。”

马素莲平静问道：“何出此言？”

青衫人道：“我家主人说，素莲小姐手中的莲花烛台是件很高深的法器，专司破妄。”

马素莲依旧平静：“无稽之谈。”

青衫人忽然变了个面孔，他身上爆出层层竹节，电光火石之间便伸手夺过了莲花烛台。

“在黄泉酒馆耍诈，这可由不得你！”

顿时整个房间都变了个样子，雅致的酒馆厢房瞬间变成了黑漆漆的血盆大口，地面开始塌陷，无数尖锐的竹刺从地面上伸出来。

吱大人扑到了束宁肩头，而束宁抱着吱大人，捞起小姐，将手变成纸张，伸长绕到了房梁上。

三个都挂在了半空中悠来荡去。

但很快，房梁上开始融化，地面的竹刺也开始疯狂生长。

青衫人早就不见了踪影，束宁觉得他变作了地面的竹刺。

他看了眼窗外。

梦中所有的景象都是雾蒙蒙的，黄泉酒馆亦然。

外面的雾气有些昏黄，所有的景象都像是被黄土覆盖了一层薄纱。

房梁要挂不住三人了，束宁问道：“小姐，我们破窗跑吧？”

马素莲却摇头道：“要来不及了，先把吱吱扔出去，你再走，我断后！”

断后，要怎么断后？

很快束宁就知道了，地面的竹刺疯长得预料之中还要快，马素莲指尖一团滔天的火焰放出去，本应被烧成灰烬的竹刺却仍然野蛮生长着，仿佛丝毫不受影响。

束宁情急之下将三花猫甩出了窗外，然后再将小姐甩了出去。

竹刺缠到了小姐的脚腕，破窗之际又将小姐拽了回来。

而另一头竹刺在小姐撤退的路线上，对准了小姐的心脏等候着。

千钧一发之际，束宁将小姐拽了回来再一次扔出了窗外。

他自己的身体则撞上了竹刺。

墨色四溢。

他看着小姐被扔出了窗外，嘴角勾起一个放心的笑容。

然而这笑容很快凝固在了脸上。

——马素莲口中不知道念了句什么，束宁便亲眼看到她的心脏处炸开一抹血花。

他的身形被换到了窗外。

而小姐却永远跌入了那个漆黑的血盆大口中。

“不——”

束宁恨极，嘴角涌出一大团墨色，而他的眼睛也变成了全然的黑色。

三花猫怔怔跌在原地，看着束宁疯了一样冲进了那个窗户，也被黑暗吞噬掉。

竹刺痛仰刺穿了束宁的身体，但他仿佛感觉不到任何痛楚一样，在地上四处摸索着，很快他便摸索到了小姐的身体。

他努力捂住小姐身上的伤口，不要让那些代表生命力的鲜血涌出来，这当然无济于事。

他的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小姐身上，他感觉到小姐的温度正在变得冰冷。

“不要，不要，都是我太任性了，是我说要变得厉害小姐才带我来的，是我错了，小姐，小姐，你不要死……”

束宁的理智摇摇欲坠，他努力擦掉小姐嘴角的鲜血，他感觉到小姐在说话，他凑过去想要听清楚，却发觉小姐连话都说不出来了。

不断涌出的鲜血带来铁锈般的腥气，束宁有些恐惧这个味道了。

他不断央求小姐不要死，把那个术法教给他，求她。

但是小姐的身体还是一点点变得冰冷、僵硬。

束宁感觉到心口好像破了一个大洞，呼啸的风穿过心口，冰川一般的冷意渐渐蔓延上全身。

他感觉到自己也死去了。

他应该死去。

这时房间内忽然有一道水镜亮起，那个青衫人的身影在里面浮现，他嘴角挂着一抹莫名的微笑：“这位客人，虽然素莲小姐使诈，但你毕竟通过了第一关，主人说，若你愿意典当两样最珍贵的东西，主人愿意赐你一场美梦，让素莲小姐活过来。

——你答应吗？”

束宁黑透的眼睛缓缓望了过去。

***