将心中所爱定义为执念。

又将所谓“破除执念”的方式定为亲手杀死。

束宁已经不复当初进入黄泉酒馆时的懵懂，他不再视黄泉酒馆背后的主人多么高深莫测，而是觉得，他其实是个疯子。

不管黄泉酒馆主人的执念是什么，越是要以这种方式破除执念，只能证明执念是更重要的。

小姐每死一次，他就越明白小姐的重要性。

幻境中的小姐也很可爱，这是他记忆中的小姐。

但他实在太想念真实的小姐了，如果是真实的小姐，如果他还是请求她杀掉黄泉酒馆的所有人，小姐会怎么做呢？

束宁抱着床上刚刚睡醒的小姐，将她的长剑塞到她的手里，握住她的手刺进自己的身体，然后他十分歉疚地将那柄剑抽了出来，再刺进小姐的心口。

“如果我必须要杀掉小姐，那我希望可以死在小姐之前。”

***

束宁又一次从黄泉酒馆的桌子上清醒过来。

他看了眼周围的景象。

水镜的镜座是金丝楠木制成的，上面雕刻着繁复的花纹。

青衫人的耳垂上有个小洞，他的右手小指有点不自然的弯曲，像是之前折断过。

吱大人像个炮弹一样冲到了他怀里，他感觉到胸口被打湿，化作了苍白的纸张。

小姐，这次的小姐是虚幻的还是真实的呢？

她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向我？

束宁终于将视线转向了马素莲。

然而他预想中的谴责并没有出现，而是几分关切，几分歉意，还有一点笑意。

笑意？

束宁还想再分辨一二，然而马素莲已经转过视线看向了青衫人。

“把你们主人叫来。”

青衫人迟疑：“这……有些不合规矩吧。”

莲花烛台上的烛光突然变得更亮了，束宁看到黄泉酒馆的这间房间中出现了一个黑漆漆的小洞，就在烛光周围。

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烧掉了。

青衫人的脸色一下变得有些慌乱。

马素莲平静道：“我想，黄泉酒馆还没有忘记我之前做过什么。”

青衫人擦掉了额头上的汗。

上次马素莲过来时，他还只是一楼的奉茶人。

当时整个梦境世界都赫赫有名的黄泉酒馆，被人从二楼烧了个底掉。

若不是主人奉送了许多珍宝，又好言相劝了许久，恐怕当时被烧掉的不止二楼。

现在时间过去了三年，他好不容易从一楼升到了二楼，还做了奉酒人，实力较从前更盛百倍，然而看到那座莲花烛台的威力，还是不由得胆寒。

认真说起来，他们这些依附黄泉酒馆的魂魄，不也是凭借妄念活着的“虚妄”吗？

青衫人立即道：“我这就去通禀主人。”

青衫人匆匆离去。

房间里一时寂静无声。

束宁看着那面水镜，上面的画面还停留在他杀掉小姐的最后一幕。

束宁又感到了一阵心痛。

他移开了视线。

三花猫还窝在他怀中，向他絮语方才的害怕，束宁安慰道：“只是幻境而已。”

他现在很庆幸是他先喝了那杯人酒。

过了一会儿，一个穿着破烂的鱼头人走了进来，青衫人恭敬地跟在他身后。

这就是黄泉酒馆的主人？

那个在一楼角落里的鱼头人？

鱼头人走进来就对马素莲讪讪道歉：“素莲小姐，这版人酒的效果我只在自己身上试过，这位束宁公子对吧，实在抱歉，黄泉酒馆可以无偿赠您一场美梦，只希望您不要介意。”

鱼头人话对着束宁说，眼神却时不时瞟向马素莲。

然而马素莲一向脸色平静，鱼头人觉得她的眼神比他的死鱼眼还令人难懂，实在分辨不出里面的情绪，只好试探地问道：“素莲小姐觉得这个结果如何？”

马素莲道：“后面两杯酒撤掉。另外，两场美梦，吱大人也要有一场。”

她平静说完，移开了看向鱼头人的视线，随口道：“你这个打扮太丑了，丑到了我的眼睛，你需要给我赔偿。”

鱼头人眼睛抽搐了一下，他还不是听到了青衫人的禀报，生怕她拆了他的酒馆，才匆匆赶过来的吗？

鱼头人挥了挥手，立马变作了一个红衣美男子，眼角一颗红痣，比方才狐狸人的眼睛还要含情得多。

红衣男子悄悄翻了个白眼道：“黄金万两，其他珍宝十箱，这次的人酒确实出了纰漏，是我给束宁公子和素莲小姐您二位的补偿。美梦难得，只能补偿给束宁公子，这位猫大人没有喝人酒，没办法给它美梦——没有喝过人酒，即使有了美梦也只是一场寻常的梦境，便不要浪费了，若这位喜欢小鱼，我可以命人捞十条黄泉鱼，聊作安慰。”

红衣男子说完这些，脸上的笑意消失，神色里是前所未有的认真：“但是剩下两杯酒，束宁公子必须喝。”

马素莲沉默。

红衣男子道：“素莲小姐很清楚，人酒必须要整壶喝下去，就是因为人酒一旦喝下去，就已经勾缠了灵魂，若剩余两杯不喝，他的魂魄便会一日日衰亡下去，直到彻底消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