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舵打满,船猛地扭头靠岸,听着房中丫鬟们因颠簸连声惊呼,萧景宸也无心在意。
只等船一靠岸。
一路急行,寒风卷着雪粒砸在脸上,萧景宸勒紧缰绳,没有片刻喘息。
风声呼啸,夹杂着马蹄之声。
天地苍茫,他脑中却已混乱不堪。
沙场征战七年,尸山血海铸就的冷硬,怎能因一句似是而非的死讯便乱了阵脚!
只是这死讯实在荒唐,离开书院不过几个时辰,如何能生出这天大的变故?
她当众冒犯了慕容嫣,这是凌迟的大罪,能饶她不死已是极大的恩典。
此番离开书院,他本应与她再无瓜葛,只是之前承诺过,不让她再受人欺负。
虽是承诺,也不过小事一桩,以他之令,一个山长还能护不住一个学子?
谁承想令还未到,人先死了。
昨日还那般肆意妄为的人,如何就死了?
那般娇蛮倔强的人……
眼前蓦地浮现一双哀怨的眼,此刻再记起时,那放肆无礼的眼神竟让人肺腑皆乱了。
驾!驾!萧景宸连连抽了几鞭,恨不能顷刻便到,怎奈那书院离得实在太远。
刚来这个书院时,他便已说过,地远势微、荒蛮散地。
可惜他赌输了,依着赌约,就算是如此荒蛮之地,他也必要待足三月。
若只是荒蛮倒也罢了,只是此地甚是扰人。
他向来以为,女子应本分守礼,一直以来身旁的女子也皆是这般。
可是入了这书院,女学子便如草原的羊群一般,七零八落、毫无分寸、喧嚷不止。
这若是在军营,统领他们的将领,定要被他罚上一百军棍。
可是在这儿,他却只能忍受,不能斥责,不能呵退,说什么师道尊严,这样的日子,他还要坚持三个月。
他极力忍耐,直到那日深夜沐浴时,有女学子小叩门扉求教。
呵——
他终是起了治军之心,依着当年训流寇军的法子,这书院的女子军,一道练了便是。
治军先立威,功必赏,过必罚。
依他的规矩,全院上下勤学苦练,几时答出考校,方可得片刻歇息。
“主子!”一声唤,惊得他顷刻回过神来。
夜色深沉,丝毫看不清去路,好在坐骑依旧行得极稳,只是愣神的功夫,墨霜已催马赶上。
“主子,可是有何不适?”
“无事。”萧景宸猛地松开手,扭头望向身后,十几名心腹跟得极紧,这些都是自小同他一道习武,战场上厮杀多年的好手,他们上次这般奔袭,还是在追击伏游国那个号称“虎豹骑”的精锐。
战场厮杀七年,他未曾败过,可在书院以日考诱敌,他却接连败北。
他下了严令,日考一日不解,全院学子谁敢不尽心?所有懒怠厮混定要依书院规矩严惩。
日考第一日,全员甲等,未躲满院脂粉他飞身上了房梁。
第二日,除开十人,全员甲等,追问的尖细声刺得人耳朵疼。
第三日,半数甲等,再次被群起而问之。
萧景宸人生第一次怀疑惊才绝艳的太傅。
当真是穷乡僻壤出英才?这可是太傅号称非智者不可解的题。
这里竟一半的人都会?
事出反常,必有其因,只是真相却让人有些哑然——一个替人作答的枪替。
而且这人帮众人皆答对,却独独自己的课业不敢答对。
如此鼠辈,与战场上的逃兵何异?气节何在?
耻辱,太傅若是知道,自己如此宝贝的难题,竟让这么一个鼠辈解开了……
这样的鼠辈,他迫不及待地想见见。
那日日头不错,他细细擦拭着宝剑,阳光下利刃折射的寒光都有些刺眼。
察觉到脚步声近,他微抬眼眸,就见苏棠宁逆光而来。
他慌忙起身收起了宝剑,这么一个身量单薄的逃兵,哪用得着利剑同她说话,怕是声量大点就能震下泪来。
瘦削的身影走近,一股极清爽的香气袭来。
女子惯爱熏香,可是此处书院的女学子们,脂粉香气甚浓,激得人直想退避。苏棠宁带着的香倒是雅致,并不恼人。
及至坐下,才看清来人的脸,那是一张陌生的脸,这张清丽的脸从没来找他求教过。
她双眼极其清透,带着几分不谙世事的呆气,只是纵然装着娇怯温顺,却难掩眼底倔强。
谁知还来不及细看,这人就泪眼汪汪求他饶命。
那时,他已经有半个月没听过饶命这个词了。
书院无人知道他的王爷身份,自是无人会对他说奴婢该死,王爷饶命。
她声泪俱下哭诉的模样,好傻又好奸诈。
像母后宫中那只追着自己尾巴跑的巴儿狗,最会耍宝卖乖。
傻乎乎的,透着一股子傻乎乎的精明。
在军营见惯了扯谎的人,他自是不会被她的苦肉计所迷惑,任她噙着泪撒娇耍赖,萧景宸依旧冷脸依着自己的规矩审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