应是懂了苦肉计没用,这人眼泪去得极快,止了哭后,湿漉漉的双眼更显灵气逼人,樱唇答话的声音清脆,并无半点怯懦。
大愚若智的小呆瓜说,这题竟是她自己做出来的,用了两个时辰。
……
那太子哥当年熬的那一夜,又算什么?更别提二哥,整整想了两日。
还未审问完,趁着他愣神的功夫,小呆瓜早已逃了个没影。
自入书院以来,院中女学子们无不是上天入地的围追堵截他,使尽浑身解数,恨不能时时刻刻扰他清闲。
可这女子见着他,却跟碰到洪水猛兽一般,避之不及。
这倒也无妨,不过她既有如此本事,该当去国子监走上一遭。
只是此女是个胸无大志的,越是提到京城,她倒越是怯懦。
直到见着暗卫查到的消息,他这才明白,为何苏棠宁每次见他都惊得好似只见着猎鹰的锦鸡,为了躲他就差扑腾飞上树了。
倒不是她生来怯懦,而是这小小的书院,竟也这般恃强凌弱。
好在有他来此,有他在又岂会让明珠蒙尘。
只是简单出手护她,从此苏棠宁见着他便不再退避三舍。
那时的她,总是很快活,满院的闹腾。一声声的先生,好似雀儿叫。求教的时候眼睛睁得溜圆,认真时秀气的鼻尖都在一颤一颤。
不过有些头疼的是,她时常会问些了不得的问题,并且一旦问起,那便是不问清楚誓不罢休。好几次,他明显已作答不上,装作不予理会,她却丝毫看不清脸色,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,一双清亮的眼,写满了求知若渴,竟是半点杂念都无。
平日里毕恭毕敬谨小慎微的呆瓜,此刻执拗的像个老夫子,也不怯他身份了,更不察他脸色,又呆又倔的模样,纯粹的让人又好气又好笑。
好在能向太子哥求教,奈何太子并不知他的十万火急,回信总是很慢,小呆瓜又眼巴巴的瞧着,他便只能一封接一封的直追,派心腹暗卫脚跟脚日夜不歇守着太子哥,这才让太子哥哥老老实实的有问必答、随时应承。
除了这点,小呆瓜倒是向来乖巧,从不惹事,一切都很好。
一声马嘶,坐骑红缨一跃而起,只一瞬恍惚,他重重跌下马来。
“主子!”数十声惊呼,他却好似未闻。
任由红缨俯身,他复又爬上马去。
是啊,她向来很乖,一切都很好……
直到那晚,他从书阁旁经过,发现呆瓜真是长了翅膀,这么冷的天,竟离地六丈,扒着那楼做什么!
他此生第一次吓得心停了半拍,纵使当年伏游国敌将的半刀擦面而过,他也没这般惊惧过。
只是他却不敢喊,死死藏住声音中的颤抖,轻声唤她下来,此生第一次这般软着说话。
她砸入怀里的那一刻,好似心才重新开始跳动,他却丝毫不敢动。
轻的,暖的,香气。
还未分清她熏的是什么香,臂弯便已经松了。
她连连作揖,嘴里不知说着什么,然后转身便又要爬。
还爬?可他胳膊已经脱臼,接不住她第二次了啊!
只是从那之后,一切都变了,脑子再也不听使唤。
好端端的练着剑,眼前却突然浮现她跑动时飞扬的发梢。
自三岁起,风雨无阻练了十几年的剑招,竟就这般乱了。
战场上若有这刹那的失误,那便是自陷死地,遗祸全军的大罪。
为此,他摈弃杂念,昼夜练剑,万般磨砺,直至力竭。
可是一日两日的,总会想起:轻的,暖的,香气。
他想他一定是病了,此生从未有过这样一团乱的时候,他怎能有这般身不由己,所谓失态慌乱岂是他会有的!
直到怀英来信说,他爹的十二房小妾,便都是这般来的。
越是穷的女子越会勾人,因为他们从未见过这般卑贱的、贫穷的、不识礼仪的。
所以便忘了端庄、尊贵、识大体才是好女子。
她们这类女子都会这种招式,先是蓄意勾引,等得了手便会原形毕露,要钱要名分,尤其是珠胎暗结的,极为难缠。
他并未给怀英回信。
他知道,她没有蓄意勾引。
可他也知道,这样的失误绝不允许。
他的王妃,不会是慕容嫣,也绝不会是她,这样一个乡野女子。
身为萧氏皇族,疏阔男儿,自小习的便是经世济民,安邦定国,儿女情长太窄,他岂会受此牵绊。
些许杂念,一剑断了便是!
她依旧会来求教,他也依旧会给散碎银两给她。
可是,他不再许她随意靠近任意求教,每三日只允向他求教一次,若是问的课业太过简单,那也是不许的。
所以,她越发用功,当真问题越来越少,甚至十天半月都不露一次面。
而他每日习武的时间也越来越长,直到最后变成一刻不歇地练剑,毫无闲暇,可却总会在长剑刺出的刹那有瞬间的恍惚。
不过是些许杂念,怎的就这般难缠。可笑,他连驰骋沙场都未怕过,又怎会被这点琐碎,乱了他的剑招!
直到慕容嫣来了,她便从此再未来过。
如此……甚好。
夜风呜咽,远处已有灯火。
他从未想过,此生自己竟还会再来这个偏远的书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