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外值守的禁军侍卫闻声立刻跨步入殿,铁甲摩擦之声冷硬刺耳,打破满殿凝滞。
两名侍卫上前,躬身扣住楚陌双臂,抬手利落摘下他头上端正的朝冠,褪去他身上象征功勋与官职的墨色锦袍。
楚陌始终维持着半跪的姿态,未曾有过半分挣扎、半分辩驳,任凭侍卫处置。
一旁的忠勇侯楚谦僵跪在地,高举的手掌缓缓垂下。
血色褪尽的老脸上,是极致的茫然、悲愤与无力。
他望着被卸去官身、沦为罪臣的爱子,心口像是被巨石死死压住,喘不上一口气。
满殿百官静静看着这一幕,无人出声。
世家群臣眼底皆藏不住压抑不住的喜色,彼此暗中交换眼神,心头大石彻底落地。
忠勇侯府这棵扎根大姜数十年的参天大树,今日,终是要被撬动了。
而殿中少数中立老臣、一众武将,皆是面露惋惜,低声长叹。
侍卫押着一身素衣的楚陌起身。
他走过文武分列的长道,目光平视前方,掠过一张张或讥讽、或漠然、或惋惜、或快意的脸庞,自始至终,神色未动。
一步步,走出庄严肃穆的太极殿。
待楚陌身影彻底消失在殿外,太后淡漠的嗓音再度响起,落于大殿之中:
“朝纲律法,不容私情,功臣有错,亦不能徇私包庇。”
“忠勇侯身居高位,教子不严,管束松懈,致使家门出此悖德败行之人,罚其禁足府中,闭门思过,反省家风之失。”
“若无哀家旨意,永世不得踏出忠勇侯府半步。”
楚谦肩头重重一塌,瞬间苍老了十几岁,他缓缓伏地叩首,声音沙哑干涩:
“老臣……遵旨。”
百官齐齐躬身行礼,山呼太后圣明。
声势浩荡,响彻整座太极殿。
朝会既毕,内侍高声唱喝退朝。
百官纷纷起身,袍袖摩挲之声此起彼伏。
朝臣三三两两聚在丹墀之下,彼此拱手寒暄,低声议论方才殿中惊变。
有人上前想要同沈莽山搭话,或是探探大将军口风。
沈莽山面色冷沉,全然不理周遭凑上来的人情寒暄,侧身直接避开一众朝臣,一言不发,大步穿过人群,径直朝着禁军押解楚陌离去的方向离去。
前路,两队禁军押着楚陌,正往天牢方向行去。
一路宫道森严,两侧宫墙高耸,天光被切割得支离破碎。
待到行至天牢外的夹道,远离了宫臣耳目,沈莽山才快步赶上,抬手示意押解的侍卫暂且退开几步。
四下只剩寥寥几个心腹亲兵守把放风。
沈莽山环顾一圈确认周遭无人,自怀中摸出一小罐用油布裹好的伤药,一把塞进楚陌手里。
“小子唉,拿着。”
楚陌双手接过那只药罐,指尖触到罐体微温,抬眼看向一身铠甲的沈莽山,嗓音带着一丝微哑:“沈伯父……”
“老子什么力道心里清楚。”沈莽山粗声打断他,眉头拧着,目光扫过他大腿外侧被踹过的地方,“你这少不得要疼上几天。牢里条件粗劣,别硬扛着。”
楚陌指尖攥紧药罐,默默收进衣襟内侧,没有再多言语。
沈莽山抬眼望向天牢那一侧沉黑的高墙,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宫阙,眉头沉沉拧起:
“这一步,是你自己应下的。牢中鱼龙混杂,万事当心,切莫乱了分寸。外面的事,有我们。”
禁军校尉上前半步,低声提醒时辰已到,该押人入牢。
沈莽山闻言神色骤然一厉,面上瞬间换作一副恼恨模样,脚下猛地发力,重重一脚踹在楚陌的小腹侧方。
楚陌本就站定在地,猝不及防受这一脚,身子猛地向后踉跄两步,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宫墙石面上,喉间闷出一声极轻的气音。
“混账东西!敢如此作贱老子外甥女!”沈莽山厉声唾骂,声音抬得足以叫附近值守的狱卒、亲兵听得清清楚楚,“进去好好反省你的罪过!”
做完这一番姿态,他不再多留,袍甲一振,转身大步拂袖离去。
周遭几名外围的狱卒远远望见这一幕,暗自咋舌,大将军依旧怒火难平啊,都追到天牢来了。
夹道之内,只剩下押解的禁军与楚陌。
楚陌背靠冰冷的石墙,缓缓稳住摇晃的身形,腹部一阵钝痛翻涌。
他垂着眼,长长的睫毛落出一片阴影,脸上瞧不出半分情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