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惊羽转过身,直面中年军官,从内怀摸出一封密信。那是陈先生临行前交给他的,一直贴身藏着,从未拆开过半分。
“把这个交给段老爷子。”林惊羽将信递过去,“他看过此信,便不会再追。”
中年军官狐疑地接过信,上下打量他一眼,才拆开信封,抽出信纸。
信上不过寥寥数行字,他只匆匆一瞥,脸色骤然大变,握着信纸的手都微微发颤。
“你……”中年军官声音发紧,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“你不必知道我是谁。”林惊羽语气淡漠,“你只需清楚,信上内容,足够让段老爷子改变主意。”
中年军官将信仔细折好,揣入怀中,沉默了漫长的片刻。
终于,他抬手一挥,士兵们齐齐放下了枪。
“段帅。”中年军官声音干涩,“您走吧。段老爷子吩咐,从今往后,您与他,再无瓜葛。”
段凛戈微微一怔,显然未料到局面会如此反转。他转头看向林惊羽,对方却没有看他,只盯着中年军官,目光锐利如刀。
“还有一事。”林惊羽开口,“沈副官与玉兰,你不得动他们分毫。”
中年军官瞥了一眼沈副官,对方依旧垂着头,看不清神情。
“沈副官本就是段老爷子的人,我无权处置。”中年军官沉声道,“至于那个戏子——”
“他也不能动。”林惊羽语气不容置疑,“否则,你清楚后果。”
中年军官咬牙沉吟片刻,最终点了点头。
“撤。”他转身对士兵沉声下令。
士兵们收起枪械,列队离去,整齐的脚步声渐渐远去,最终消失在晨雾尽头。码头上终于重归寂静。
晨雾渐渐散去,阳光穿透云层,洒在海河之上,水面波光粼粼,碎金点点。
林惊羽站在原地,浑身力气仿佛被抽干,腿一软险些跪倒。段凛戈及时伸手,稳稳扶住了他。
“信里写了什么?”段凛戈低声问。
林惊羽轻轻摇头:“我不知。是一位朋友所托,只说走到绝路时,将信交出便可。”
“是何朋友?”
林惊羽没有回答。他不能说。那信里所写,多半是组织策反的机密,是段老爷子的致命把柄,甚至是更凶险的秘辛。一旦说出,段凛戈便会知晓,他口中所谓的“自己选择”,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布局的骗局。
他不愿让段凛戈知道。
“日后再说。”林惊羽只淡淡道。
段凛戈看了他片刻,并未追问。他扶着林惊羽在码头木桩上坐下,随即转身,看向仍立在原地的沈副官。
沈副官面色灰白,像被抽走了魂魄,整个人失魂落魄。
“沈怀安。”段凛戈叫他。
沈副官缓缓抬头,眼眶通红。
“帅座,属下该死。”他声音沙哑哽咽,“段老爷子的人找上我,说若我不带他们来,便要对玉兰下手。属下实在没有办法……”
段凛戈沉默片刻,缓步走上前,轻轻拍了拍他的肩。
“我知道。”段凛戈语气平和,“我不怪你。”
沈副官的眼泪终于决堤,他死死咬着嘴唇,竭力压抑,却还是忍不住发出压抑的哭声。
玉兰立在一旁,望着沈副官,眼神复杂难言。片刻后,他走上前,从怀中掏出一方素色手帕,轻轻塞进他手里。
“别哭了。”玉兰声音轻柔,“我又没有事。”
沈副官紧紧攥着那方手帕,像攥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。
远处,一艘小火轮拉响悠长汽笛,即将起航。
林惊羽撑着木桩站起身,望向那艘即将远行的船,又看向身旁的段凛戈。
“船要开了。”他说。
段凛戈点头,弯腰拾起地上的□□,重新藏入包袱。
“沈怀安。”段凛戈吩咐,“你带玉兰离开北平,往南方来寻我们。抵达之后,我会派人传信与你。”
沈副官擦干眼泪,用力点头。
“玉兰。”林惊羽走上前,再次握住他的手,轻声道,“多谢你。”
玉兰笑了,眉眼依旧弯弯,眼底却含着泪光。
“别忘了给我留地址。”玉兰轻声说,“我还要去你说的面馆吃面。”
“好。”
林惊羽松开手,转身与段凛戈一同踏上码头,朝轮船走去。
身后,玉兰与沈副官并肩而立,望着他们渐行渐远的背影,直到缩成小小的身影。
“沈怀安。”玉兰忽然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你若再骗我,我便再也不理你了。”
沈副官望着玉兰被晨光镀上金边的侧脸,轻声却坚定地说:“不会了。”
小火轮再次鸣响汽笛,船体缓缓驶离码头,破开水面,向前行去。
林惊羽立在甲板上,望着岸上两人越来越小,最终化作两个模糊的点,融进漫天晨光之中。
段凛戈站在他身侧,海风拂起两人的衣摆。
“冷吗?”段凛戈问。
“不冷。”
“你的手在抖。”
林惊羽低下头,看着自己微微发颤的指尖。并非寒冷所致,而是因为那封神秘的信。他不知信中内容,却清楚,从交出那封信的一刻起,他与背后的组织,便再也无法撇清干系。
段凛戈轻轻握住他的手,掌心温暖而有力。
“别怕。”段凛戈低声道,“无论信里写了什么,我都与你一同扛。”
林惊羽抬起头,望向段凛戈的眼睛。那里没有怀疑,没有质问,只有近乎盲目却滚烫的信任。
他忽然鼻尖一酸,险些再次落泪。
“段凛戈。”
“嗯。”
“若有一日,你发现我骗了你——”
“不会。”段凛戈轻轻打断他,语气笃定,“你不会骗我。”
林惊羽张了张嘴,想说些什么,最终却只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,什么也没有说出口。
他缓缓靠上段凛戈的肩头,轻轻闭上了眼睛。
轮船在海河上平稳行驶,两岸的田野与村庄缓缓向后退去。天已大亮,晨雾散尽,暖阳铺满水面,碎成千万片流动的金鳞。
前方是汪洋大海,是陌生的南方,是未知难料的明天。
但此刻,他们并肩在一起。
这便足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