千千小说网

繁体版 简体版
千千小说网 > 云笈录 > 第9章 海上

第9章 海上

章节错误,点此举报(免注册),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,请耐心等待,并刷新页面。

船驶出海河入海口,苍茫的海面便骤然翻涌起来,风浪裹着咸腥的潮气,毫无章法地拍打着船身,老旧的船体在浪涛里不住颠簸,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响,像是随时会被这无边无际的汪洋吞噬。

林惊羽立在甲板上,指尖紧紧攥着冰凉粗糙的铁栏杆,指节泛出青白。他本以为自己绝不会晕船,组织特训时,他能在剧烈摇晃的木桩上稳扎马步,能在颠簸崎岖的马车里利落拆组枪械,可他从未经受过这般,在漫无边际的海上,被永不停歇的浪涛裹挟着摇晃一整天的煎熬。胃里翻涌着阵阵恶心,脸色褪得惨白,连唇瓣都没了半点血色。

“你脸色差得很。”

段凛戈从逼仄的船舱里走出来,海风掀起他衣角的边角,手里稳稳端着一碗冒着淡淡热气的热水,迈步走到林惊羽身侧,将碗递到他面前,“喝点暖暖身子。”

林惊羽抬手接过,瓷碗贴着掌心,传来温润的暖意。他低头抿了一口,船上的储水带着淡淡的铁锈味,混着海水的咸涩,他强压着喉间的不适感,缓缓咽了下去,随后将空碗递还给段凛戈。

“还有多久能到上海?”他望着远方灰蒙蒙的海面,海天连成一片混沌的雾色,声音被海风揉得有些轻飘。

“明日天亮便能靠岸。”段凛戈侧身站定,同样扶着栏杆,深邃的目光望向无尽的海面,语气沉稳,“你进船舱歇会儿吧,外头我盯着。”

“睡不着。”林惊羽轻轻摇头,目光依旧落在翻涌的浪涛上,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。

段凛戈侧头看了他一眼,终究没有再多劝。他心里清楚,林惊羽辗转难眠,从不是因为海上的颠簸,而是那封自码头离别起,就横亘在两人之间的信。自登船至今,林惊羽绝口不提信中内容,他也默契地未曾过问,可那张薄薄的信纸,却像一块沉甸甸的巨石,压在两人心底,让每一句对话都变得小心翼翼,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拘谨。

海风愈发凛冽,卷着细碎的浪花,吹得林惊羽的黑发胡乱翻飞,缠在脸颊、脖颈间,带着刺骨的凉意。他今日未曾抹半分桂花油,发丝间只沾染着海水的咸腥与海风的清冽,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。

段凛戈忽然抬手,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伸过去,动作温柔又小心,将那些缠在他脸上的发丝一一捋至耳后,指尖不经意间擦过他温热的耳廓,带着掌心独有的粗糙暖意,那是常年握枪、历经风霜留下的薄茧,却在此刻轻得像一片羽毛。

林惊羽浑身骤然一僵,却终究没有闪躲,任由他的指尖停在自己耳侧。

“林惊羽。”段凛戈的声音压得很低,被呼啸的海风打散,却依旧清晰地传入他耳中,带着不容错辨的认真。

“嗯。”林惊羽低声应道,心跳莫名乱了节拍。

“你不说那封信里写了什么,我便不问。”段凛戈的指腹轻轻贴着他的耳廓,语气沉稳而郑重,“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“别什么事都一个人扛着。”

林惊羽猛地转过头,直直望向段凛戈。海面上微弱的天光折射进他的眼底,泛起细碎的光,亮得有些刺眼。他张了张嘴,满心都是那句“好”,可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,酸涩又发紧,半个字都吐不出来,只能用力地点了点头,眼底泛起淡淡的红意。

段凛戈的手缓缓从他耳后滑至后颈,掌心轻轻按了按,动作带着恰到好处的安抚,像是在安抚一只满心戒备、浑身紧绷的小兽。随即他收回手,转身背靠在栏杆上,面朝船舱的方向,淡淡开口:“进去吧,外面风大天凉,容易受寒。”

这一次,林惊羽没有再拒绝,乖乖转身走进了船舱。

船舱空间狭小逼仄,只摆得下两张窄小的单人床,和一张牢牢固定在舱壁上的木桌。桌上点着一盏小小的油灯,昏黄的火苗随着船身的颠簸忽明忽暗,将两人的影子在舱壁上拉得忽长忽短。林惊羽躺下身,将薄被紧紧拉至下巴处,被褥里裹着挥之不去的潮湿霉味,混着船舱里淡淡的海水气息。

段凛戈在他对面的床上坐下,没有躺下,只是微微靠在床头,闭着双眼,周身依旧保持着几分警惕,却也难掩一路奔波的疲惫。

船身在浪涛里不停摇晃,像一只巨大而缓慢的摇篮,晃散了满心的焦躁与不安。林惊羽本以为自己会彻夜难眠,可眼皮却越来越沉重,意识渐渐模糊,被一股浓浓的倦意牢牢拽入沉睡的边缘。在彻底失去知觉前,他恍惚听见段凛戈轻声唤了一句他的名字,声音温柔得不像话。

他没有力气应答,彻底陷入了梦乡。

他做了一场绵长的梦。

梦里回到了年幼时的孤儿院,院子里立着一棵枝干光秃的桂花树,枝桠萧瑟,不见半片花叶。院长就站在他身后,手里握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剪刀,一下一下,细细修剪着树上的枯枝。

“惊羽。”院长温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轻轻唤着他的名字,“你知道桂花为何能香飘十里吗?”

梦里的自己说了什么,他早已记不清,只记得院长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,缓缓开口:“因为它就算在苦日子里,也依旧会拼命开花。”

眼前的画面骤然破碎,转瞬更迭。他已然长大,身着一身利落的夜行衣,悄无声息地蹲在司令府的窗下,周身被夜色包裹。窗内透出暖黄的灯光,灯下坐着一道熟悉的身影,正低着头,伏案批阅文件,笔尖划过纸张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他想要站起身,想要推开那扇窗走进去,可双腿却像是被灌入了千斤铅石,沉重得丝毫迈不动。

这时,灯下之人忽然抬起头,朝着窗外的方向望来。

那张脸,是段凛戈,却又不是他平日里熟悉的模样。没有了往日的冷硬果决,没有了眼底深藏的疲惫,只剩下一种他从未见过、近乎脆弱的神情,直直落在他藏身的方向。

“进来。”段凛戈的声音隔着窗棂传来,轻轻的,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期许。

林惊羽猛地从梦中惊醒,胸口剧烈起伏,心跳快得像是要冲破胸膛,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。

船舱里早已一片昏暗,桌上的油灯不知何时早已熄灭,唯有舷窗外透进一缕清冷的月光,勉强照亮狭小的空间。他转头看向对面的床,段凛戈不知何时已经躺下,薄被只盖到胸口,呼吸均匀而绵长,睡得格外安稳。

月光透过舷窗,温柔地洒在他的脸上,照亮了他眉骨处那道浅浅的旧疤,连那微微颤动的睫毛,都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辉。

林惊羽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,看了许久许久,目光里盛满了复杂的情绪,有眷恋,有不安,还有几分深藏的庆幸。

随后他轻手轻脚地起身,赤着脚踩过冰冷坚硬的地板,一步步走到段凛戈的床边,缓缓蹲下身。

他缓缓伸出手,指尖悬在段凛戈的脸颊上方一寸的位置,迟迟没有落下,只是静静地感受着从他皮肤散发出来的、温热的气息,那是真实的、触手可及的温暖。

就在这时,段凛戈忽然睁开了眼睛。

林惊羽的手瞬间僵在半空中,动弹不得。

两人在昏暗的船舱里静静对视,周遭一片寂静,唯有船身摇晃的吱呀声,和海浪一遍遍拍打船舷的声响,清晰得刺耳。

段凛戈没有说话,只是缓缓抬起手,轻轻握住了他悬在半空的手,将他微凉的指尖,牢牢贴在自己的脸颊上。

林惊羽的指尖触碰到他温热的皮肤,带着淡淡的粗糙触感,暖意顺着指尖,一点点蔓延至心底。

“睡不着?”段凛戈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,低沉慵懒,像是从喉咙深处缓缓挤出来的。

“做噩梦了。”林惊羽轻声回道,声音微微发颤。

“梦见什么了?”

林惊羽沉默着摇了摇头,没有回答。他轻轻抽回自己的手,站起身,想要转身回到自己的床上。

刚一动身,手腕就被段凛戈轻轻拉住。

“别回去了。”段凛戈说着,往床的内侧轻轻挪了挪,在窄小的床上腾出了一半的位置,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,“这里挤是挤了点,但暖和。”

林惊羽站在床边,心跳快得如擂鼓,一声声震彻耳畔。他心里有千万句拒绝的话,想说不用了,想说我没事,想说这样不妥,可那些话到了嘴边,终究全都化作了一个轻不可闻的字。

“好。”

他小心翼翼地躺下身,在段凛戈让出的狭小空间里,只能紧紧侧着身子,稍有不慎便会跌下床。他的脸几乎贴着段凛戈的胸膛,清晰地听见对方沉稳有力的心跳声,一下下,格外安稳。鼻尖萦绕着段凛戈身上的气息,没有硝烟的刺鼻,没有桂花的甜腻,只有干净的肥皂香,混着淡淡的海水味,让人无比心安。

段凛戈缓缓伸出手,轻轻揽住了他的腰,力道轻柔,刚好将他牢牢护在怀里,防止他滚落。

“这样就不会掉下去了。”段凛戈的语气很是随意,仿佛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事。

林惊羽没有说话,只是轻轻把脸埋进段凛戈的胸口,闭上了双眼。

船身依旧在海浪里轻轻摇晃,像一只温暖的摇篮,晃走了所有的不安与梦魇。

这一夜,他睡得格外沉,再无半分惊扰,一夜无梦。

天光大亮时,林惊羽率先醒了过来。

他依旧维持着昨晚的姿势,脸贴着段凛戈的胸膛,一只手不自觉地搭在对方的腰上,段凛戈的手臂也还稳稳揽着他的腰,呼吸均匀,显然还在熟睡之中。

林惊羽一动不动,就那样睁着眼睛,静静聆听着段凛戈的心跳。

一下,两下,三下……

沉稳,有力,像一面擂动的战鼓,敲打着他的心扉。

他忽然生出一丝奢望,多希望时间能永远停留在这一刻。船不用靠岸,不用前往繁华却凶险的上海,不用奔赴未知的香港,不用去面对外面世界的刀光剑影、尔虞我诈。就留在这艘老旧的小船上,在这张窄小的床上,永远听着这个人的心跳,守着这份片刻的安稳与温暖。

可时光从不会为谁停留。

段凛戈缓缓睁开眼睛,低头看向怀里的林惊羽,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,眼底满是宠溺。

“早。”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,格外温柔。

“早。”林惊羽轻声应道。

“你压了我一整晚的胳膊。”段凛戈故作无奈地说道。

林惊羽连忙撑着身子起身,段凛戈的手臂从他腰上滑落,小臂上印着一道清晰的红印,是被压了整晚的痕迹。他心头一紧,连忙开口:“对不——”

话音未落,段凛戈忽然伸手,轻轻将他拽回怀里,低头在他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,带着淡淡的暖意。

“骗你的,一点都不疼。”段凛戈笑着说道,眼底满是宠溺。

林惊羽愣了一瞬,随即也轻轻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只是嘴角微微上扬,眼底却瞬间亮起细碎的光,干净又纯粹,段凛戈将这抹笑意,牢牢收进眼底。

“你该多笑笑。”段凛戈抬手,轻轻拂过他的脸颊,语气认真,“你笑起来,一点都不像个刺客。”

“那像什么?”林惊羽轻声问道。

“像一个正值二十二岁的普通年轻人。”

林惊羽眼底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,心头泛起一丝酸涩。二十二岁,这个年纪,本该是肆意张扬、无忧无虑的,可他却从未有过片刻属于自己的时光。他觉得自己早已在无尽的杀戮、谎言与身不由己里,耗尽了年华,仿佛已经苍老地活了一百年。

可此刻,躺在段凛戈的怀里,听着海浪的声响,感受着怀中的温暖,他忽然觉得,自己好像真的只是一个二十二岁的少年,一个还可以做梦、还可以期盼未来的年轻人。

船在下午时分,缓缓停靠在上海十六铺码头。

这里远比天津码头要喧闹繁杂,人山人海,人声鼎沸,各种声响交织在一起,嘈杂得震耳。脚夫们扛着沉重的货物,在人群里横冲直撞;黄包车夫扯着沙哑的嗓子,不停招揽客人;卖香烟的小女孩攥着烟盒,在人流中小心翼翼地穿梭。

林惊羽和段凛戈随着人流下了船,早已换上提前备好的便装。林惊羽身着一件灰蓝色学生装,身姿清瘦,眉眼干净,看着文质彬彬;段凛戈则换了一身深灰色西装,身姿挺拔,气度沉稳,两人站在一起,宛若一对再普通不过的年轻友人,毫无违和感。

“先去何处?”段凛戈微微侧身,轻声问身边的林惊羽,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,警惕着周遭的动静。

“先找家旅馆落脚,再去买明日前往香港的船票。”林惊羽说着,眼神隐晦地快速扫视着码头。往来人群里,不乏身着制服的警察、海关人员,还有一些神色诡异、眼神锐利的陌生人,一看便身份不简单。他一一留意着,确认无人刻意盯梢他们,才轻轻拉了下段凛戈的衣袖,快步走出了码头。

两人在法租界寻了一家小旅馆,位置偏僻,门脸不大,看着不甚起眼,可房间内却收拾得干净整洁,倒也安稳。旅馆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妇人,见两个年轻男人开一间房,只是多看了两眼,终究没有多问半句,麻利地办好手续,将钥匙递了过来。

『加入书签,方便阅读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