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进房间,林惊羽反手关上房门,拉严窗帘,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在外。随即他从随身的包袱里,摸出一把磨得光滑的钥匙——这是临行前陈先生交给他的,叮嘱他到了上海,便去法租界的一家书店,寻一位接头人。
“我要出去一趟。”林惊羽转身看向段凛戈,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迟疑,“你在旅馆等我回来。”
段凛戈正抬手解着领带,闻言动作骤然一顿,抬眸看向他,眼神深邃:“去哪里?”
“去见一个人。”林惊羽避开他的目光,轻声回道。
“什么人?”段凛戈步步追问。
林惊羽微微迟疑,终究还是开口:“是帮我们的人。”
段凛戈定定地看着他,沉默了几秒,随即把解到一半的领带重新系好,语气坚定: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“不行。”林惊羽想都没想,直接拒绝,语气格外坚决,“那个地方,你不能去。”
“为何?”段凛戈眉头微蹙,眼底泛起一丝不解。
林惊羽张了张嘴,却寻不到合适的理由。他不能告诉段凛戈,那里是组织的秘密联络点;不能告诉段凛戈,他要见的人是陈先生;更不能告诉段凛戈,那封压在两人心头的信,他至今不知内容。千言万语堵在心头,最终只化作一句:“那里不安全。”
段凛戈盯着他看了许久,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,那笑意却未达眼底,带着几分微凉的失落:“林惊羽,你答应过我,不会骗我。”
林惊羽的心猛地一揪,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,酸涩又疼痛。
“我没有骗你。”他抬眼看向段凛戈,眼底满是无奈与愧疚,“我只是……有些事情,还不到告诉你的时候。”
“那何时,才算到了时候?”段凛戈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几分执拗。
“等我们到了香港,安顿好一切,我把所有的事情,全都告诉你。”林惊羽一字一句,说得无比认真。
段凛戈看着他眼底的恳切,沉默了许久,终究还是松了手,缓缓松开了领带,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叮嘱:“天黑之前必须回来,若是逾期不归,我便去找你,无论你在何处。”
林惊羽重重地点了点头,没有再多说,转身推门走了出去。
法租界的街道,远比华界要安静清幽,道路两旁种满了法国梧桐,枝叶繁茂,秋风拂过,叶片渐渐染上金黄,簌簌飘落,铺就一地温柔的碎金。林惊羽沿着霞飞路,一路缓步前行,穿过错落的街巷,终于在一家名为“普希金”的书店门口停下脚步。
书店门面不大,橱窗里整齐摆放着几本俄文原版书籍,与一本崭新的《良友》画报,透着淡淡的文艺气息。林惊羽抬手推开木门,门上悬挂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声响,打破了店内的安静。
店里只有一位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,戴着一副圆框眼镜,穿着素色长衫,正低头默默整理着书架,见有人进来,只是抬眼淡淡瞥了一下,便继续手中的活计,没有上前招呼。
“请问,这里有《死魂灵》吗?”林惊羽走上前,轻声开口,说出早已约定好的暗号。
年轻人闻言,缓缓抬起头,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,淡淡回道:“俄文版的,还是中文版的?”
“俄文版的。”
“跟我来。”
年轻人放下手中的书籍,领着林惊羽穿过一排排摆满书籍的书架,走到书店最内侧的一扇隐蔽的木门前。他抬手轻轻敲了敲门,门板内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:“进来。”
年轻人推开门,侧身让林惊羽走进屋内,随即轻轻关上房门,守在了门外。
房间里陈设简单,一张木桌,两把椅子,桌前坐着一位四十岁上下的男子,身着一身中山装,戴着圆框眼镜,神情沉稳。正是陈先生。
“坐。”陈先生抬眼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,语气平淡。
林惊羽没有落座,依旧站在门口,右手暗暗按在袖口暗藏的刀片上,周身紧绷,开门见山:“那封信里,到底写了什么?”
陈先生闻言,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,伸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折叠整齐的信纸,轻轻推到桌前。
“你自己看。”
林惊羽迈步上前,拿起那张信纸,缓缓展开。纸上只有短短几行字,他却看了许久,指尖一点点变得冰凉,止不住地微微颤抖。
信上内容寥寥,却字字诛心:段老爷子当年发家致富,靠的根本不是正经的粮食生意,而是暗中贩卖鸦片;段凛戈的母亲并非病逝,而是被段老爷子狠心毒杀,只因她知晓了太多不可告人的秘密。
“你们是如何得知这些的?”林惊羽抬眼,声音冰冷,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惊与怒意。
“组织的情报网,远比你想象的要庞大缜密。”陈先生缓缓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窗外的街景,语气平静,“段老爷子看到这封信,自然清楚,一旦此事败露,他毕生积攒的名声、地位,乃至性命,都会化为乌有。所以,他只能乖乖放你们离开。”
林惊羽将信纸重重放在桌上,抬眼直视着陈先生,眼底满是了然与悲凉:“从一开始,你就算计好了一切,算准了我会走到这一步。”
“我说过,你从不是天生的刺客。”陈先生转过身,目光沉沉地看着他,“你是被逼出来的,这般心存善念的人,迟早会挣脱束缚,不会永远任人摆布。”
“所以,你们一直在利用我。”林惊羽声音发颤,心底翻涌着浓浓的恶心,“利用我的犹豫,利用我的感情,利用我去策反段凛戈,达成你们的目的。”
“利用?”陈先生轻轻摇头,语气带着几分无奈,“我们是给了你一条活路。若是没有这封信,你和段凛戈,此刻早已是北平刑场上的一缕亡魂了。”
林惊羽瞬间沉默。
他清楚,陈先生说的是事实。段老爷子心狠手辣,绝不会轻易放过他们,若不是这封信拿捏住他的软肋,他们根本不可能活着离开天津。
可心底的那股恶心感,却丝毫没有散去,像是生生吞下一只苍蝇,堵在喉间,上不去,下不来,难受得窒息。
“接下来,我该做什么?”他压下心底的翻涌,语气平静下来。
“前往香港,原地等候消息。”陈先生再次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,推到他面前,“这里面是新的身份凭证,和前往香港的船票。到了香港,自会有人与你联系。”
林惊羽拿起信封,牢牢揣进怀里,抬眼看向陈先生,声音带着一丝迷茫:“陈先生,你告诉我,我这辈子,到底有没有机会,真正为自己活一次?”
陈先生看着他,那双素来锐利如鹰的眼眸里,第一次泛起一丝柔软的动容,缓缓开口:“等你到了香港,安顿好身边之人,你,就自由了。”
林惊羽没有说一句谢谢,转身推门,快步走出了书店。
回到旅馆时,天边已然泛起暮色,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暖橙,街道渐渐亮起灯火。
段凛戈独自坐在床边,房间里没有开灯,周身笼罩在昏暗之中,手里紧紧握着一把手枪,指节泛白。看到林惊羽推门进来,他缓缓放下枪,站起身,语气平静:“回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林惊羽轻轻点头,关上房门。
“吃饭了吗?”
“还没有。”
“楼下有一家面馆,我去看过,干净卫生。”
两人并肩下楼,走进街角那家不起眼的小面馆。老板是一位六十多岁的老伯,操着一口软糯的宁波话,热情地招呼他们落座。
林惊羽点了一碗阳春面,段凛戈点了一碗大排面。不过片刻,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条便端了上来,清澈的面汤上,撒着翠绿的葱花,香气扑鼻。
林惊羽拿起筷子,尝了一口,滚烫的汤汁烫得他轻轻嘶了一声,眉眼微微皱起,带着几分少年气的娇憨。
段凛戈看着他,忍不住笑了,随手夹起自己碗里那块厚实的大排,放进他的碗里,语气温柔:“你太瘦了,多吃点,补补身子。”
林惊羽看着碗里那块沉甸甸的大排,鼻尖骤然一酸,眼眶微微泛红,心底满是说不出的酸涩与温暖。
“段凛戈。”他轻声开口,声音带着淡淡的沙哑。
“嗯?”段凛戈抬眼看向他。
“等我们到了香港,就开一家属于自己的面馆吧。”林惊羽望着他,眼底满是对未来的憧憬,“你拉小提琴,我来煮面,招牌上画一只小鸟,旁边就写四个字——太甜了。”
段凛戈看着他眼底的光,眉眼弯弯,笑得格外温柔,没有丝毫迟疑,重重点头:“好。”
面馆里人声嘈杂,邻桌食客划拳说笑,门口有孩童追逐打闹,烟火气十足。可林惊羽却觉得,这是他这辈子,吃过最温暖、最安心的一碗面。
从不是因为面条本身有多美味,而是因为,对面坐着的人是段凛戈。
当晚,两人回到旅馆的房间,并肩躺在那张不大不小的床上。
段凛戈抬手关了灯,房间瞬间陷入黑暗,唯有窗外透进些许上海的霓虹微光,模糊地照亮彼此的轮廓。黑暗中,只剩下两人均匀的呼吸声,交织在一起。
“林惊羽。”段凛戈的声音,在黑暗中轻轻响起。
“嗯。”
“你说,到了香港,会把所有事都告诉我。”
“我记得。”
“那我现在,问你一件事。”
林惊羽缓缓侧过身,在黑暗中朝着段凛戈的方向望去,只能看清一道模糊的轮廓,却能清晰感受到他的气息:“你问。”
“你有没有哪一刻,是真的想杀了我?”
房间里瞬间陷入死寂,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。
许久之后,林惊羽缓缓伸出手,在黑暗中摸索着,找到段凛戈的手,紧紧握在掌心,指尖微微发颤:“有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轻缓,带着几分释然:“第一次在戏园见到你的时候,我奉命行事,满心都是要杀了你。”
“那后来呢?”段凛戈轻声追问。
“后来,你吃了我煮的桂花汤圆,皱着眉说太甜了。”林惊羽的声音温柔下来,眼底泛起淡淡的笑意,“从那以后,我就再也下不去手了。”
段凛戈没有说话,只是默默握紧了他的手,掌心的温度,紧紧包裹着他的微凉,像是在许下一场无声的承诺。
窗外,上海的夜色灯火璀璨,霓虹闪烁,整座城市宛若一座永不落幕的戏台,上演着无数悲欢离合、尔虞我诈。
可在这间小小的旅馆房间里,只有彼此相依的两人,和两颗紧紧贴近、无比安稳的心。
这般,便足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