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上海到香港的船要走三天三夜。
林惊羽站在甲板上,看着黄浦江两岸的灯火渐渐远去,最后变成一条模糊的光带,消失在黑夜的尽头。海面上只有月光,碎成千万片银鳞,随着波浪起伏。
“又睡不着?”段凛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林惊羽没有回头。他听见段凛戈的脚步声靠近,然后一件大衣披在了他肩上。大衣还带着体温,和段凛戈身上那股淡淡的硝烟味。
“你不也睡不着。”林惊羽说。
段凛戈站在他身边,也扶着栏杆,望着同一片海面。两个人沉默了很久,只有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和海风呼啸的声音。
“段凛戈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后悔吗?”
段凛戈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,抽出一根,叼在嘴里,划了根火柴点燃。火光在他脸上一闪而过,照亮了那道旧疤和深陷的眼窝。
“后悔什么?”他吐出一口烟,烟雾被海风吹散,“后悔没早点走?”
“后悔认识我。”
段凛戈转过头看着林惊羽。月光下,林惊羽的脸白得像纸,只有眼睛是黑的,亮着一种说不清的光。
“林惊羽。”段凛戈把烟夹在指间,“我段凛戈这辈子做过很多错事。杀过人,杀错过人;信过人,信错过人。但你问我后不后悔认识你——不后悔。到死都不后悔。”
林惊羽低下头,看着自己搭在栏杆上的手。那双手杀过十七个人,此刻却在微微发抖。
“我杀过人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“很多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问问我杀的是谁?”
“不管是谁,都是过去的事了。”段凛戈把烟掐灭在栏杆上,弹进海里,“到了香港,你是林惊羽,一个拉琴的。我也是段凛戈,一个煮面的。以前的事,跟咱们没关系了。”
林惊羽抬起头,看着段凛戈。月光落在他眼睛里,亮得像星星。
“你真的相信我们可以从头来过?”
“不相信。”段凛戈说,“但我想试试。”
林惊羽笑了,笑得很轻,只是嘴角弯了弯。但段凛戈看见了。
“走吧。”段凛戈把大衣拢了拢,裹住林惊羽的肩膀,“进去吧,外面冷。”
两人并肩走回船舱。这一次,他们没有分开睡。
林惊羽躺在段凛戈怀里,听着他的心跳。船身摇晃着,像一只巨大的摇篮。
“段凛戈。”
“嗯。”
“到了香港,我们开一家面馆。你煮面,我拉琴。”
“好。”
“面馆叫什么名字?”
段凛戈想了想:“叫‘惊羽’。”
“太直白了。”
“那就叫‘太甜了’。”
林惊羽笑出了声,笑声闷在段凛戈的胸口,像一只满足的猫。
“不行。”他说,“客人会觉得老板脑子有病。”
“那就叫‘桂花’。”
林惊羽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好,”他说,“就叫‘桂花’。”
段凛戈低下头,在他头发上亲了一下。桂花的味道已经很淡了,但他还是闻到了。
“睡吧。”他说。
林惊羽闭上了眼睛。
这一次,他睡得很沉,一夜无梦。
船在第三天下午靠了岸。
香港维多利亚港比上海十六铺码头更热闹。大大小小的船只挤满了港湾,远处的中环已经建起了几座高楼,洋行的招牌在阳光下闪闪发亮。码头上什么人都有——穿西装的英国人,穿长衫的华人,戴着头巾的印度巡捕,还有光着脚的苦力。
林惊羽和段凛戈下了船,混进了人流里。
“我们先找个地方住下。”林惊羽说,“然后我去找人。”
“找谁?”
“组织在香港的人。他们会给我们新的身份和落脚的地方。”
段凛戈看了他一眼,没有多问。他提着包袱,跟在林惊羽身后,像一个沉默的影子。
两人在九龙城寨附近找到了一家小旅馆。说是旅馆,其实就是一栋旧楼里的几间隔间,墙壁薄得能听见隔壁的咳嗽声。但便宜,而且不需要登记身份。
林惊羽把包袱放下,检查了一遍房间——窗户是否牢固,门锁是否完好,有没有藏人的角落。这是他多年的习惯,改不掉。
“我出去一趟。”林惊羽说,“你在这里等我。”
“这次多久?”
“一个时辰。”
段凛戈点了点头,坐在床边,从包袱里摸出一本书,翻开来看。林惊羽瞥了一眼,是一本《面点制作大全》。
“你什么时候买的?”他问。
“在上海码头。”段凛戈翻了一页,“闲着也是闲着,学学手艺。”
林惊羽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,忽然觉得心里又酸又暖。一个杀伐果断的军阀司令,坐在香港的廉价旅馆里看面点书,这件事荒谬得让人想笑,又温柔得让人想哭。
他没有笑,也没有哭。他转身出了门。
香港的街道和北平不一样,和上海也不一样。路窄,坡多,车马靠左行。沿街的店铺招牌上写着中英文,洋行的橱窗里摆着各种西洋玩意儿,茶餐厅里飘出奶茶和菠萝包的味道。
林惊羽沿着弥敦道走了很久,在一家叫“广生行”的百货公司门口停了下来。
他走进去,穿过卖布匹和化妆品的柜台,走到最里面的文具部。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在整理钢笔,看见他走过来,抬了抬眼皮。
“先生,买钢笔吗?”
“不买,我修笔。”林惊羽说。这是暗号。
中年男人看了他一眼,放下手里的钢笔,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张纸条,递给他。
“上面有地址,今晚去。”
林惊羽接过纸条,看了一眼,塞进袖子里。他转身要走,中年男人忽然叫住了他。
“先生。”
林惊羽停下来。
“有人让我转告你一句话。”中年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‘玉兰已经安全了。’”
林惊羽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他想多问几句,但中年男人已经低下头,继续整理钢笔了,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林惊羽攥紧袖口里的纸条,走出了百货公司。
回到旅馆的时候,段凛戈还在看那本面点书。
“回来了?”段凛戈抬起头,“比预想的快。”
“嗯。”林惊羽关上门,在段凛戈旁边坐下来,“玉兰安全了。沈副官他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段凛戈放下书,看着他。
“沈怀安怎么了?”
林惊羽低下头。在码头时,他让玉兰和沈副官往南走,去找他们。但后来他才知道,沈副官没有走出北平。他死在了段老爷子派出的追兵枪下,就在那个月夜,就在那条河边。
“他死了。”林惊羽说,声音很轻,“为了保护玉兰。”
段凛戈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香港的夜风吹进来,带着海水的咸腥和远处茶餐厅的油烟味。
“沈怀安跟了我八年。”段凛戈的声音很低,“从沈阳到北平,从士兵到副官。他替我挡过刀,替我挨过枪。我让他留下善后,我知道他有危险,但我还是让他留下了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林惊羽。
“林惊羽,你说,我是不是欠他一条命?”
林惊羽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伸出手,握住了他的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