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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章 风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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面馆开张第七天,来了第一个回头客。

是那个圆脸的年轻男人。他叫阿强,在附近的船坞做工,手上全是老茧和机油渍。他又要了一碗大排面,呼噜呼噜吃完了,又加了一碗。段凛戈站在厨房里,透过那个巴掌大的小窗口看着他,嘴角不易察觉地微微上扬。

“老板,”阿强放下筷子,用袖子擦了擦嘴,“你家的面,跟我妈煮的一个味。”

“你妈也是煮面的?”段凛戈问。

“我妈以前在汕头开面馆。后来日本人来了,店没了,人也没了。”阿强的语气很平淡,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,久到已经不会疼了。但他的筷子在手里捏得很紧,指节泛白。

段凛戈没有说话。他转过身,又煮了一碗面,热气腾腾地端过去,搁在阿强面前。

“这碗不要钱。”他说。

阿强愣了一下,抬起头,随即笑了。笑容很大,但眼眶有些红,像被热气熏的,又不像。

“老板,你人好,生意会好的。”

段凛戈没有回答,转身回了厨房。林惊羽坐在门口拉琴,把这一切看在眼里,没有说话,只是琴声变得柔软了一些,像春天的风拂过水面,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。

下午,客人少的时候,林惊羽去了趟邮局。

他给玉兰寄了一封信,告诉他们面馆已经开了,生意还行,够糊口。信写得很短,只有几行字。他怕写多了会忍不住说沈怀安的事,会忍不住问玉兰过得好不好。有些问题问了也没有答案,有些答案知道了也改变不了什么。他把信折好,塞进信封,在封口处按了按,像是想把那些没说出口的话也一并封进去。

从邮局回来的时候,他看见巷口站着一个熟人。

老魏。

林惊羽的脚步顿了一下,像被什么东西绊住了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老魏穿着一件灰色的对襟衫,戴着一顶旧毡帽,帽檐压得很低,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过路老头。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——那双浑浊的老眼里,有一种林惊羽熟悉的、属于组织的光。那光很淡,却像刀锋上的寒芒,藏不住。

“你怎么来了?”林惊羽走到他面前,压低声音。他的目光从老魏脸上扫过,迅速看了一眼四周——巷子里没人,远处的街上也只有几个匆匆走过的路人。

“路过。”老魏说,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,甚至还抬手拍了拍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,“顺道看看你。”

“陈先生让你来的?”

老魏没有回答。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,牛皮纸的,边角磨得起了毛,递给他。

“上头的命令。”老魏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,“不急,但也不能拖。”

林惊羽接过信封,手指触到纸面的一瞬间,心跳快了一拍。他没有打开,顺着袖口塞了进去,信封贴着皮肤,像一片薄薄的刀片。

“段凛戈知道吗?”老魏问。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打算告诉他?”

林惊羽沉默了一会儿。巷子里很安静,远处传来电车叮叮当当的声音,一下一下,像有人在敲他的太阳穴。
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
老魏看着他,叹了口气。那口气叹得很深,像是从胸腔最底下翻上来的,带着六十年风霜的重量。

“小鸿,”老魏叫的是他的假名,语气里带着一丝只有他们两个人才懂的疲惫,“我活了六十年,见过太多人想两头兼顾。一边想当好人,一边又放不下刀。最后不是刀丢了,就是人没了。”

林惊羽没有回答。他的嘴唇动了动,但没有发出声音。

老魏拍了拍他的肩膀。那一下很轻,轻得像长辈拍晚辈,但林惊羽感觉到那只手的骨节硬得像石头。老魏转身走了,他的背影佝偻着,走得很慢,像一个真正的老人。但林惊羽知道,老魏的袖子里永远藏着一把刀,那把刀杀过的人,不比他的少。

林惊羽站在巷口,攥着袖口里的信封,站了很久。

风从海上吹来,带着咸腥的味道,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。他抬起头,看了一眼天空。天很蓝,蓝得不像是要发生什么事的样子。

他转过身,走回了面馆。

那天晚上,关了店以后,林惊羽坐在隔间里,借着油灯的光,拆开了那封信。

油灯的火苗跳了跳,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。信纸上只有一行字,墨迹很新,像是刚写的,但笔锋凌厉,不像一般人的字:

“下月初五,九龙码头,接一个人。”

没有名字,没有描述,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。但林惊羽知道这是什么意思——组织要他接的人,一定不是普通人。也许是某个重要的人物,也许是某个需要“处理”的目标。他不知道,也不想知道。他只知道,命令就是命令。

他把信凑到油灯上,看着它一点一点地卷曲,边缘发黑,然后猛地窜起火苗,在指尖化成灰烬。灰烬落在桌面上,他用手拢了拢,吹散了。

段凛戈端着一碗汤圆走进来,热气腾腾,白雾模糊了他的脸。他看见林惊羽对着油灯发呆,眼神空空的,像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。

“怎么了?”段凛戈把碗放在桌上,碗底磕在木板上,发出一声闷响,“脸色这么差。”

“没事。”林惊羽把纸灰拢了拢,用袖子盖住,动作很快,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,“煮了什么?”

“桂花汤圆。玉兰寄来的桂花干,今天刚到。”

林惊羽低下头,看着碗里圆滚滚的汤圆。汤圆白白胖胖,浮在红糖水里,上面撒着金黄色的桂花干。桂花的香气热气腾腾地扑上来,甜丝丝的,熏得他眼睛发酸。他舀起一个,咬了一口,皮的糯、馅的甜、桂花的香一起在嘴里化开,甜的,糯的,像玉兰的手艺。

“太甜了。”他说。

“玉兰做的,肯定甜。”段凛戈在他对面坐下,也端起一碗,用勺子搅了搅,“他这个人,做什么都往死里放糖。”

“你还好意思说他。你上次做桂花糕,糖放得比面粉还多。”

“那不是怕你觉得不够甜吗。”

林惊羽笑了一下,笑容很淡,像是勉强挂上去的,嘴角的弧度只维持了一瞬就落了下来。段凛戈看见了,但没有问。他低下头,专心吃汤圆,把林惊羽那碗里浮着的桂花干一朵一朵地用勺子舀出来,放进自己碗里。

“你不是不喜欢吃桂花吗?”林惊羽问。

“不喜欢吃,但喜欢攒。”

林惊羽看着段凛戈把那几朵桂花干小心翼翼地放在碟子里,排成一排,像在摆什么珍贵的物件。他忽然觉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,酸酸涨涨的,说不出的难受。

“段凛戈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如果有一天,我得出远门——”

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
“如果去不了呢?”

段凛戈抬起头,看着他。油灯的光落在林惊羽脸上,照出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、几乎看不见的慌张。那慌张藏得很深,但段凛戈的眼睛比刀还利,什么都逃不过。

“林惊羽。”段凛戈放下勺子,瓷勺碰到碗沿,发出清脆的一声响,“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?”

林惊羽张了张嘴,想说“没有”,但那个字卡在喉咙里,像一根鱼刺,怎么也出不来。他想起了老魏的话——“一边想当好人,一边又放不下刀”,想起了陈先生说的“自由不是免费的”,想起了那封烧成灰的信。那些东西像潮水一样涌上来,淹过了他的喉咙。

“段凛戈,”他说,声音有些哑,像砂纸磨过的,“你相信我吗?”

段凛戈看了他三秒钟。三秒钟里,油灯的火苗跳了两下,隔壁的收音机换了一首歌。

“信。”

“那你就别问了。”

段凛戈沉默了很久。沉默像一块石头,压在两个人中间。然后他端起碗,把剩下的汤圆吃完了,站起来,收拾了碗筷,走到厨房里。水龙头哗哗地响着,水柱冲在碗上,溅起细小的水花,发出清脆的声音。

林惊羽坐在隔间里,听着那哗哗的水声,觉得每一滴水都像砸在他心上,一下一下,砸得生疼。

水声停了。段凛戈走回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木板床微微陷了一下。他伸出手,握住了林惊羽放在膝盖上的手。那只手很暖,掌心有薄薄的汗。

“林惊羽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不管你瞒着我什么,”段凛戈的声音很低,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像钉子钉进木头,“我只管一件事——你活着回来。”

林惊羽低下头,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。段凛戈的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,虎口有厚厚的茧,黄褐色的,硬得像一层壳。那是握枪磨出来的,也是握了八年枪才磨出来的。

他反握住段凛戈的手,用力地,紧紧地,像是怕一松手就会被风吹走。

“好。”他说。

那天晚上,林惊羽失眠了。

他躺在段凛戈身边,听着对方均匀的呼吸声,一吸一呼,沉稳得像潮水。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块方方正正的光斑,银白色的,像一个空荡荡的盒子。

他在想那封信。

下月初五,九龙码头。今天是廿三,还有十二天。十二天后,他要去接一个人。那个人是谁?从哪里来?要送到哪里去?他什么都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他必须去。因为陈先生说“自由不是免费的”,因为他还欠组织一条命。那条命不是他的,是组织的,他什么时候想拿回去,得先还清了债。

段凛戈在睡梦中翻了个身,手臂搭上了林惊羽的腰。那只手很沉,像一块温热的石头,压在他的腰侧,压得他动弹不得,也压得他心安。

林惊羽把手覆上去,指尖触到段凛戈粗糙的皮肤,一寸一寸地摸过去,摸到那些旧伤疤——枪伤、刀伤、不知道什么东西留下的疤。每一道疤都是一个故事,每一个故事都让他心疼。

“段凛戈。”他无声地说,嘴唇翕动着,没有发出声音。

段凛戈没有醒。

林惊羽闭上了眼睛。

第二天一早,林惊羽去了趟中环。

他没有告诉段凛戈去哪里,只说“出去买点东西”。段凛戈正在厨房里熬汤底,闻言只是点了点头,没有多问,甚至连头都没抬。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,白汽模糊了他的脸。

林惊羽走在弥敦道上,脚步很快,快得像在逃。他要去见一个人——不是陈先生,是另一个人。那封信上除了那行字,还有一个小小的标记,在信纸的右下角,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墨点,像一粒芝麻。那是组织的暗号,意思是“如需协助,找老地方的人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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