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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章 风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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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去了那家百货公司。还是那个文具部,还是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。男人穿着一件灰蓝色的长衫,袖口磨得发白,手里拿着一支钢笔,正对着一张纸写着什么。

“先生,买钢笔吗?”

“不买,我修笔。”

中年男人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目光很短,短得像刀光一闪。然后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信封,牛皮纸的,和昨天那个一模一样,递给他。

“里面有你要的信息。”

林惊羽接过信封,指尖微微发凉。他没有当场打开,塞进袖口里,转身走了。走出百货公司大门的时候,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。

他走到一个无人的巷子里,墙根下堆着几只空木箱,地上有几片烂菜叶。他靠在墙上,拆开信封。

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张纸条。

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,二十五六岁的样子,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西装,戴着一副金丝眼镜,看起来像个读书人,或者教书先生。他的眉眼清秀,鼻梁挺直,嘴唇微微抿着。但眼神很冷,冷得像冬天的铁轨,上面结了一层薄冰。

纸条上写着他的名字和身份:

“顾怀琛,二十八岁,南京政府特派员,携重要情报南下。接应地点:九龙码头三号泊位。接应时间:下月初五,午后三时。接应暗号:‘今天风大’——‘船会晚点’。”

林惊羽把照片和纸条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,把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。然后他撕碎,撒进了路边的水沟里。纸片落下去,在水面上漂了一会儿,被水流卷走了,消失在暗色的水底下。

他站在巷子里,靠着墙,仰头看着天空。

香港的天很蓝,蓝得不真实,像一块画布,像假的。几朵白云飘过去,慢悠悠的,像什么都不在乎,像什么都不会发生。

“顾怀琛。”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,念了两遍。

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谁,不知道他带来的情报是什么,不知道组织为什么要接他。他只知道,从今天起,他又回到了那个他拼命想逃离的世界。

刀还在。只是暂时放下了。但刀鞘已经挡不住刀锋的寒意了。

回到面馆的时候,已经是下午了。

店里有几个客人,都是附近的工人,每人一碗面,吃得满头大汗,呼噜呼噜的声音此起彼伏。段凛戈在厨房里忙得脚不沾地,两只手同时用着,一边捞面一边浇汤。看见林惊羽进来,只是抬了抬下巴,朝灶台上那碗面努了努嘴。

“你的,赶紧吃,坨了别怪我。”

林惊羽端起那碗面,坐在角落里,慢慢地吃。

面还是那个味道,段凛戈的手艺一天比一天好。汤底熬得浓白,像牛乳一样,面条煮得筋道,咬在嘴里弹牙,大排炸得酥脆,外焦里嫩。但他吃不出味道。面条在嘴里嚼着,像嚼一团棉花。

段凛戈忙完了,端着一碗面走过来,在他对面坐下。他的额头上全是汗,汗珠沿着鬓角往下淌,他用袖子随便抹了一下。

“买什么了?”他问。

林惊羽愣了一下,才想起来自己出门的借口是“买东西”。他张了张嘴,发现自己的谎言还没编好。

“没买到。”他说。

段凛戈看着他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。那一瞬很短,但林惊羽觉得像过了一辈子。然后段凛戈移开了目光,低下头吃面。

“下次我跟你一起去。”段凛戈说,语气很平常,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,“两个人好砍价。”

林惊羽笑了一下,笑容很淡,淡得像水面上的油花,一碰就散。

“好。”他说。

那天晚上,关了店以后,林惊羽坐在门口拉琴。

月亮很圆,挂在巷子上方,像一碗桂花汤圆。月光洒下来,把巷子照得银白一片。他拉了一首很老的曲子,叫《阳关三叠》。曲子是送别的,古人送朋友出远门,一叠又一叠,不舍又不得不舍。琴声从胡琴里淌出来,悠悠的,凉凉的,像秋天的水。

段凛戈坐在他旁边,听着琴声,没有说话。他靠着门框,一条腿伸直,一条腿曲着,手里拿着一根烟,没有点,只是放在指尖转着。

“林惊羽。”段凛戈忽然开口。

琴声停了。

“这首曲子,是送别的。”

林惊羽的手指按在琴弦上,没有动。琴弦在他指腹下微微发烫。

“你要去哪里?”段凛戈问,声音很平,平得像在问今天汤底放了多少盐。但他的手停了下来,那根烟不再转了。

林惊羽沉默了很久。沉默像一口深井,他掉进去了,爬不出来。

“哪里都不去。”他说。

段凛戈伸出手,握住了他按在琴弦上的手。那只手很热,掌心有薄薄的汗。

“林惊羽,”段凛戈的声音很低,低得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,“你说过不骗我。”

林惊羽的手指在琴弦上微微发抖。琴弦发出细微的嗡鸣,像一只蜜蜂在挣扎,又像一个人在低声呜咽。

“下月初五,”他说,声音轻得像叹息,轻得随时会被风吹散,“我要去一趟九龙码头。接一个人。”

“什么人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谁让你去的?”

林惊羽没有回答。

段凛戈也没有追问。他松开了林惊羽的手,站起来,走进厨房。水龙头哗哗地响着,水柱冲在碗上,发出清脆的声音,一下一下,像有人在敲钟。

林惊羽坐在门口,抱着胡琴,听着那哗哗的水声。

琴弦还在微微颤动,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嗡鸣,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,快要断了。

水声停了。段凛戈走出来,在他旁边坐下,伸出手,揽住了他的肩膀。那只手很沉,沉得像一座山,压在他的肩上。

“下月初五,我跟你一起去。”段凛戈说。

“不行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——”林惊羽顿了顿,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“因为那个人不能让别人看见。”

“我不是别人。”

“你是。”

段凛戈的手从他肩膀上滑下来,垂在身侧。手指张了张,又握紧了,指节咔咔响了两声。

两个人沉默地坐着,谁都没有说话。月亮从巷子上方移到了屋顶后面,巷子里暗了下来,只剩下远处街灯昏黄的光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。

“林惊羽。”段凛戈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哑,像嗓子被砂纸磨过了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?”

“什么?”

“不是死。”段凛戈说,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,“是你出事的时候,我不在你身边。”

林惊羽的眼眶红了。那红从眼角漫上来,像一滴墨落在宣纸上,慢慢地晕开。他使劲眨了眨眼,没有让眼泪掉下来。

他没有说话,只是伸出手,握住了段凛戈垂在身侧的手。

两只手握在一起,一只粗糙,一只修长,一样的凉。

“段凛戈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答应你。下月初五,不管接的是谁,不管出什么事,我都会回来。”

“你拿什么保证?”

林惊羽想了想,松开手,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——一颗桂花糖。糖是用油纸包的,纸皮已经皱了,被体温捂得有些软了,糖也有些化了,粘在指尖上,甜丝丝的。

他把糖塞进段凛戈手里。

“拿这个保证。”他说。

段凛戈低下头,看着掌心里那颗皱巴巴的桂花糖。糖纸在月光下泛着微光,像一个被压扁了的月亮。

他没有吃。他把糖攥在手心里,握得紧紧的,像攥着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。那只手在微微发抖,但他很快稳住了。

“好。”他说,声音恢复了平稳,像一块石头落了地,“我等你。”

月亮从屋顶后面又移了出来,月光重新洒进巷子里,落在两个人身上,银白色的,凉丝丝的,像一层薄薄的霜。

林惊羽把胡琴架在腿上,又拉起了《阳关三叠》。

这一次,琴声不那么悲了。

因为送别的人,一定会回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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