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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章 接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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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拳又重又狠,像一把铁锤抡过来。林惊羽闷哼一声,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,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他踉跄了一步,脚下绊了一下,差点摔倒。左肋像被火烧过一样,疼得他眼前发黑。但他没有倒下。

他用左臂夹住那个人的手臂,像一把铁钳一样箍住,右手的刀片扎进了那个人的肩膀。刀片没入皮肉,只露出一小截。那人惨叫着挣脱,猛地往后一退,刀片还留在他的肩膀上,只露出一个银白色的小角。林惊羽手里空了,手指上全是血,滑腻腻的。

第四个人冲到了顾怀琛面前,伸手去抢皮箱。

顾怀琛没有躲。他松开了皮箱——皮箱落在地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——然后抬脚踢在了那个人的膝盖上。那一脚又快又准,正中膝盖骨侧面。那人惨叫一声,膝盖弯成了一个不可能的角度,扑通一声跪了下去。顾怀琛又补了一脚,踢在他的脸上,鞋底正中鼻梁。血和牙齿一起飞出来,在空中划了一道短短的弧线,落在地上,溅起一小片灰尘。

林惊羽来不及惊讶。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把掉落的短刀,刀柄上还残留着上一个主人的体温。他反手掷出去,短刀在空中翻了两圈,刀尖朝下,扎进了正要爬起来的第一个人的大腿。那人惨叫一声,扑倒在地上,双手抱住大腿,血从指缝间涌出来,像泉水一样。

巷子里安静了。

安静得能听见血滴在石板上的声音,一滴一滴,像漏了的水龙头。四个人倒在地上,有的捂着伤口,有的在呻吟,有的已经昏了过去。血在青石板上流着,汇成一小摊一小摊的暗红色,在阳光下泛着黏稠的光。

林惊羽靠着墙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每一次呼吸都像有人在他左肋上扎一刀,疼得他额头上的青筋直跳。他低头看了一眼——衣服上没有血,应该没有外伤,但肋骨可能裂了,甚至断了。他用手按了一下左肋,指尖触到一片滚烫的肿胀,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。

“走。”他对顾怀琛说,声音有些发颤,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。

顾怀琛提起皮箱,跟着他走出了巷子。

两个人没有走大路,而是穿过了几条更窄的巷子。巷子窄得只能容一个人通过,两侧的墙壁上爬满了藤蔓,藤蔓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。他们翻过一道矮墙,墙头上长着青苔,滑了一下,林惊羽落地的时候左肋一震,疼得他咬紧了牙。然后钻进了一栋废弃的楼房。楼房有三层,窗户上的玻璃碎了大半,门板歪斜着,门槛上积了一层灰。

这是林惊羽提前踩过点的安全屋。他来过三次,每一次都把周围的地形画在了脑子里——哪个门能通到哪条街,哪堵墙后面是死路,哪里的下水道可以藏人。楼房虽然破旧,但隐蔽,而且有三个出口可以撤退。

进了屋,林惊羽把门关上,插上门闩。门闩是铁的,沉甸甸的,他推上去的时候手臂上的肌肉绷得死紧。然后他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,脊背贴着冰冷的墙壁,凉意从脊椎骨渗进去,和左肋的疼痛混在一起。

他的脸色白得像纸,白得几乎透明,额头上全是冷汗,汗珠沿着鬓角往下淌,滴在衣领上,洇出一小片深色。

顾怀琛放下皮箱,蹲下来,看着他。他的眼神很专注,像一个大夫在看病人。

“你受伤了?”

“肋骨可能裂了。”林惊羽咬着牙,牙关紧咬,腮帮子上的肌肉鼓起来。他的手按在左肋上,不敢用力,只是轻轻地搭着,“没事。”

“我看看。”

顾怀琛伸出手,要掀他的衣服。林惊羽挡开了他的手,动作有些粗暴,牵动了左肋,疼得他嘶了一声。

“不用。”他说,语气有些硬,硬得像一块石头,“你是谁的人?”

顾怀琛收回手,在对面坐下来。他坐在一块翻倒的木箱上,木箱咯吱响了一声。他没有因为林惊羽的态度而不快,只是平静地看着他。

“陈先生的人。”他说,“那封信,是我让他转交给你的。”

林惊羽看着他,目光里带着审视。那目光很冷,很沉,像一个猎人在打量一头猎物。他在判断顾怀琛说的是不是真话,在找破绽。

“你到底是什么身份?”

顾怀琛摘下眼镜,用衣角擦了擦镜片。没有了眼镜,他的眼睛看起来更深,更冷,眼窝微微凹陷,像一个完全不同的陌生人。那种沉静的、观察的亮变成了一种更锐利的东西,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。

“南京政府特派员,”他说,“但替陈先生做事。”

“你带来的是什么情报?”

顾怀琛拍了拍皮箱。皮箱是棕色的,边角磨得发白,铜扣上有细细的划痕。然后他摇了摇头:“不在这里面。在这里。”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,指尖点了点太阳穴,“日军侵华计划的详细部署。如果送到重庆,可以救几十万人的命。”

林惊羽沉默了。

几十万人。

他杀过十七个人,觉得已经是极限了。每一条命都沉甸甸地压在他心上,像十七块石头。几十万人,他连想都不敢想。那个数字太大了,大到他的脑子装不下,大到让他觉得自己的命轻得像一根羽毛。

“你需要我做什么?”他问。

“送我出香港。去广州,有人接应。”顾怀琛看着他,目光很认真,认真得像在交代后事,“陈先生说,你是最好的。”

林惊羽苦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很淡,淡得像水面上的油花,一碰就散。最好的刺客。最好的杀人机器。最好的工具。

“我不是最好的。”他说,声音有些哑,“我只是最听话的。”

顾怀琛没有接话。他只是安静地看着林惊羽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不是同情,不是怜悯,更像是——理解。

窗外,天色渐渐暗了下来。夕阳把最后一抹光洒在海面上,海水被染成了暗红色,像一摊巨大的血。远处的码头上传来汽笛声,低沉而悠长,像一声叹息,从海面上慢慢飘过来,穿过街道,穿过墙壁,落在这间破旧的屋子里。

林惊羽靠在墙上,闭着眼睛。

左肋的疼痛一阵一阵地袭来,像潮水,一波一波地涌上来,又退下去。每一次涌上来都比上一次更猛烈。他在心里想:段凛戈还在面馆里等他。灶台上温着粥,锅里煮着汤底,门口挂着一块写着“桂花”的招牌。招牌旁边那四个小字“太甜了”,不知道还在不在。

“我要回去一趟。”林惊羽睁开眼睛,撑着墙站起来。墙壁粗糙,他的手按在上面,指尖沾了一层灰。左肋疼得他弯了一下腰,但他咬着牙挺直了,“你在这里等着。明天一早,我们出发去广州。”

顾怀琛点了点头,没有问他去哪里,去干什么。他只是把皮箱挪到了脚边,靠着墙坐好,像一个听话的孩子。

林惊羽打开门,走进了夜色里。

*

他走得很慢,左肋的疼痛让他每走一步都要咬牙。从安全屋到油麻地,平时半个时辰的路,他走了一个多时辰。路上他歇了三次,每次靠在墙上,闭着眼睛,等那一阵疼痛过去,再继续走。

面馆的灯还亮着。

他站在巷口,看见那块写着“桂花”的招牌在夜风中微微摇晃。招牌是木头的,被雨淋过,颜色有些发暗,但“桂花”两个字还是清清楚楚,像两个刚睡醒的人。招牌旁边那四个小字“太甜了”还在,笔画有些模糊了,但还能辨认。

段凛戈坐在门口,没有拉琴,没有煮面,就那么坐着,脊背微微佝偻着,看着巷口的方向。他的一只手搭在膝盖上,另一只手垂在身侧,手指间夹着一根烟,没有点。

他看见林惊羽走进来,站了起来。他站起来的动作很快,椅子在身后晃了一下,差点倒了,但他没有管。

他没有问“怎么样了”,没有问“受伤了吗”。他走过来,扶着林惊羽的肩膀,那只手很稳,很有力,像一座山。他把林惊羽带进了屋里,带到隔间,让他坐在床边。

“粥还温着。”段凛戈说,“先吃口东西。”

林惊羽摇了摇头。他不想吃,他想洗澡,想躺下来,想把这些天的所有事情都忘掉。可他忘不掉。那些血、那些惨叫、那些倒在地上的人,都还在他的脑海里,像刻进去的一样。

段凛戈没有勉强。他去厨房端了一盆热水,热水冒着白汽,在灯光下袅袅地升腾。他拿了毛巾,蹲下来,帮林惊羽擦脸。毛巾是热的,敷在脸上,烫得林惊羽的皮肤发红。但很舒服,舒服得他想哭。段凛戈的动作很轻,从额头擦到颧骨,从颧骨擦到下颌,每一下都像在擦一件珍贵的瓷器。

“段凛戈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明天我要去广州。”

段凛戈的手顿了一下。那一下很短,短得像一次眨眼。然后他继续擦,毛巾从林惊羽的脸颊移到他的耳朵后面,那里有一道干了的血痕,不是他自己的。

“去多久?”

“不知道。快的话三天,慢的话——”

“慢的话,我去找你。”

林惊羽抬起头,看着段凛戈。油灯的光落在他脸上,照出那道旧疤——从左眉梢到颧骨,像一条干涸的河。还有他微微抿着的嘴唇,抿得很紧,像在忍着什么。

“你找不到的。”

“那我就一直找。”

林惊羽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。不是因为疼,是因为这个人。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,滚过脸颊,热热的,咸咸的,滴在段凛戈的手背上。

段凛戈用毛巾擦掉他的眼泪,动作很轻,轻得像在擦一场雨。

“林惊羽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答应过我的。”

林惊羽知道他说的是哪句话——活着回来。

“我记得。”林惊羽说。

那天晚上,林惊羽躺在段凛戈怀里,把左肋贴在段凛戈的肚子上,用他的体温缓解疼痛。段凛戈的肚子很暖,像一只灌了热水的汤婆子,贴在伤处,那火烧火燎的疼慢慢变成了一种钝痛,钝痛又变成了一种麻。段凛戈的手轻轻按在他的背上,像哄孩子一样,一下一下地拍着,节奏很慢,很稳。

“段凛戈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如果我回不来——”

“没有如果。”

林惊羽没有再说话。他把脸埋在段凛戈的胸口,听着他的心跳。那心跳声沉稳有力,一下一下,像鼓,像钟,像一个永远不会走丢的方向。

明天,他要去广州。

但他会回来。

他答应过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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