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林惊羽就醒了。
农家的鸡叫了第三遍,窗外有人在劈柴,一下一下,节奏很慢。段凛戈还睡着,手臂搭在林惊羽腰上,呼吸又沉又长。林惊羽没有动,就那么躺着,听了一会儿劈柴的声音,听了一会儿段凛戈的呼吸。
他想多躺一会儿。但今天要进城。
他轻轻把段凛戈的手臂挪开,撑着床板坐起来。左肋还有些疼,但已经不像前几天那样钻心了。他穿好衣服,走到院子里。
陈大叔正在井边打水,看见他出来,笑了一下:“醒了?锅里热着粥,喝一碗再走。”
“多谢陈大叔。”
林惊羽走到灶房,盛了一碗粥,坐在门槛上慢慢喝。粥是糙米煮的,稠得很,配了一碟咸菜。他吃得很慢,像是要把这碗粥的味道记在心里。
段凛戈出来的时候,他已经喝完了一碗,又盛了一碗。
“你倒是起得早。”段凛戈在他旁边坐下,接过他递来的粥碗。
“睡不着。”
“伤还疼?”
“好多了。”
段凛戈看了他一眼,没有多问。两人就着咸菜喝完了粥,把碗洗干净,收拾好包袱,向陈大叔道了谢,出了门。
从村子到广州城,走大路不到一个时辰。
路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。挑担的、推车的、赶牛的,都往城里去。段凛戈走在林惊羽右边,靠路中间的那一侧,把林惊羽护在靠里的位置。林惊羽注意到了,但没有说什么。
进了城,人更多了。
广州比香港热闹,也比香港乱。街上什么人都有——穿长衫的商人,穿西装的洋行职员,穿短褂的苦力,还有几个穿军装的士兵靠在墙边抽烟。电车叮叮当当地从街上驶过,黄包车夫拉着车在人群中穿梭,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。
林惊羽站在街边,从怀里摸出顾怀琛留下的那张纸条,看了一眼上面的地址。
“惠福西路,仁安里。”他把纸条收起来,看了看方向,“往西走。”
两人沿着街道往西走。林惊羽走得不快,但目光一直没闲着——看人,看路,看巷口,看每一个可能藏人的角落。这是他的本能,改不掉。
走了大约两刻钟,他们找到了仁安里。是一条窄巷子,两边是青砖老屋,墙根长着青苔,巷口有一棵老榕树,气根垂下来,像一道道帘子。
林惊羽走到巷尾的一扇黑漆木门前,敲了三下,停顿,又敲了两下。
门开了一条缝,露出一只眼睛。那只眼睛看了他两秒,门打开了。
“林先生?”开门的是一个年轻男人,二十出头,穿着一件灰布短衫,看起来像个学徒。
“顾先生在吗?”
“在。进来。”
两人进了门,年轻男人把门闩插上,带着他们穿过一个小天井,走进正厅。正厅不大,摆着一张八仙桌和几把椅子,墙上挂着一幅字,写的是“宁静致远”。
顾怀琛从里间走出来,看见林惊羽和段凛戈,愣了一下,然后快步走过来。
“林先生,你的伤好了?”他的目光落在林惊羽的左肋处。
“好多了。你什么时候到的?”
“前天。一路还算顺利,没有遇到追兵。”顾怀琛让他们坐下,倒了茶,“你们呢?路上有没有遇到麻烦?”
“翻了一座山,躲过去了。”林惊羽端起茶杯,没有喝,“接应的人到了吗?”
顾怀琛点了点头,压低声音:“到了。今晚就走。”
林惊羽放下茶杯,看着顾怀琛。
“那我们算交完差了?”
“是。”顾怀琛从怀里摸出一个信封,递给林惊羽,“这是陈先生让我转交给你的。他说你看了就明白了。”
林惊羽接过信封,没有当场打开,塞进了怀里。
“顾先生,”段凛戈开口了,“你那些追兵,会不会跟到这里来?”
“不会。”顾怀琛说,“我在路上换了几次装扮,又绕了远路,尾巴都甩掉了。这处房子是组织的安全屋,很隐蔽,没人知道。”
段凛戈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
林惊羽站起身:“顾先生,我们先找个地方住。今晚你走的时候,我们就不送了。”
“不用送。”顾怀琛也站起来,伸出手,“林先生,段先生,这一路辛苦你们了。大恩不言谢,日后若有需要——”
“不会有需要。”林惊羽握了握他的手,“我们以后就是开面馆的,用不上你们这些人。”
顾怀琛笑了一下,那笑容有些苦涩。
“但愿如此。”他说。
林惊羽和段凛戈离开了仁安里,在附近找了一家小客栈住下。
房间在二楼,窗户临街,能看见下面的行人和电车。林惊羽关上门,从怀里摸出那个信封,拆开。
信纸上只有几行字,是陈先生的笔迹:
“任务完成。你自由了。从今往后,组织不会再找你。香港的面馆,好好开。玉兰那边,我会照看。不用回信。”
林惊羽看了两遍,把信纸折好,塞回信封里,放进包袱最底层。
“写的什么?”段凛戈问。
“说我们自由了。”林惊羽的声音很平,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,“以后组织不会再找我了。”
段凛戈走过来,握住他的手。
“那你抖什么?”
林惊羽低下头,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抖。是因为高兴?是因为不敢相信?还是因为怕——怕这又是一个骗局,怕明天陈先生又会派一个人来找他,告诉他“还有最后一个任务”。
“段凛戈,你说他们会不会反悔?”
“不会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你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。”段凛戈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很平淡,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,“你的伤还没好,你的身份已经暴露过了,你认识的人太多了。组织不会再要你了。”
林惊羽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你这是安慰人吗?”
“是实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