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实话不好听。”
“但有用。”
林惊羽没有反驳。他确实需要听到这样的话——需要有人告诉他,他已经被抛弃了,他自由了。自由不是因为组织大发慈悲,而是因为他已经没用了。这个理由比任何承诺都可靠。
“明天回香港。”林惊羽说。
“好。”
“回去以后,把面馆重新刷一遍。墙上的石灰水有些掉了。”
“好。”
“再去买一把胡琴。这把跟了我好几年,弦老了,音不准了。”
“好。”
林惊羽说了很多,段凛戈每一个都说好。说到最后,林惊羽自己都觉得啰嗦了,停下来,看着段凛戈。
“你怎么什么都说好?”
“因为你说得对。”
“我还没说的事呢?”
“那也是对的。”
林惊羽笑了,笑得眉眼弯弯,像一把终于松开的弓。
段凛戈看着他笑,也笑了。
那天傍晚,两人在客栈附近找了一家小馆子吃饭。
馆子不大,只有四五张桌子,老板是一对中年夫妻。林惊羽点了一碗云吞面,段凛戈点了一碗牛腩面。面上来的时候,热气腾腾的,葱花浮在汤面上,绿莹莹的。
林惊羽吃了一口,烫得嘶了一声。
段凛戈笑了,把自己碗里的牛腩夹了两块到他碗里。
“你太瘦了,多吃点。”
“你每次都这么说。”
“因为你每次都瘦。”
林惊羽低下头,吃着碗里的云吞和牛腩,没有接话。他觉得嘴里很满,心里也很满,满得快要溢出来了。
吃完饭,两人在街上走了一会儿。
广州的夜比香港安静,没有那么多霓虹灯,只有路灯昏黄的光和偶尔驶过的电车。林惊羽走在段凛戈旁边,肩膀时不时碰到他的手臂。
“段凛戈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后不后悔?”
“又来了。”
“我是认真的。”
段凛戈停下来,转过身,面对着林惊羽。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,照出那道旧疤和微微抿着的嘴唇。
“林惊羽,我再说一遍,也是最后一遍。”段凛戈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我不后悔。从你第一次给我送桂花汤圆的那天起,我就不后悔。以后你每问一次,我就说一次。问到你不问为止。”
林惊羽看着他,眼眶红了,但没有哭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不问了。”
段凛戈伸出手,牵住了他的手。
两只手握在一起,走在广州的街头,像两个普通人。没有人看他们,没有人认识他们,没有人知道他们是从枪林弹雨中走过来的人。
回到客栈,林惊羽洗了澡,躺在床上。
段凛戈从包袱里翻出那本《面点制作大全》,就着油灯的光看。他的眉头微微皱着,像是在研究什么难题。
“你看得懂吗?”林惊羽问。
“看不懂。”
“那你看什么?”
“看字。”段凛戈翻了一页,“看多了就懂了。”
林惊羽笑了一下,翻身侧躺,看着段凛戈的侧脸。油灯的光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,不像一个司令,像一个读书人。
“段凛戈。”
“嗯。”
“回去以后,你教我煮面吧。”
段凛戈放下书,看着他。
“你不是要拉琴吗?”
“拉琴不耽误煮面。白天煮面,晚上拉琴。”
段凛戈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
“行。但你得先从熬汤底学起。汤底是面的魂,汤底不好,面再好也没用。”
林惊羽笑了: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?”
“书上写的。”
林惊羽笑出了声,笑声在房间里回荡,像一串铃铛。
段凛戈看着他笑,嘴角也弯了起来。
那天晚上,两人挤在一张不大的床上,睡得很沉。
没有噩梦,没有惊醒。
只有窗外的虫鸣,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电车声。
明天,他们就要回香港了。
回那个有桂花招牌的面馆,回那个属于他们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