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行了一个时辰,天就完全黑下来了。
海面上没有月光,云层很厚,把月亮遮得严严实实。远处看不见任何灯火,只有船头的一盏小灯照着前方的海面,昏黄的,像一只快要熄灭的眼睛。灯光在海浪上碎成一片一片的,随着船身的摇晃忽明忽暗。
甲板上的人渐渐散了,有的进了船舱,有的靠着行李打起了盹。一个商人模样的中年男人从包袱里抽出一张报纸,铺在甲板上,侧身躺下去,不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。那两个孩子在母亲怀里睡着了,女孩的头歪在母亲的肩膀上,嘴里还含着一瓣没咽下去的橘子。
林惊羽没有睡。他靠着船舷,把那顶灰布帽往下拉了拉,遮住眼睛,但没有遮住耳朵。他的耳朵一直在听——听海浪的声音,听船舱里隐约的人声,听有没有不该出现的脚步声。这是他的本能,比呼吸还自然。
段凛戈也没有睡。他坐在林惊羽旁边,背靠着船舱的木板墙,一只手搭在包袱上,另一只手垂在身侧,指尖几乎碰到林惊羽的衣角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偶尔转头看一眼林惊羽,确认他还在。
风大了些。海风从东北方向吹来,带着咸腥的味道,也带着深秋的凉意。林惊羽把大衣裹紧了一些——那是段凛戈的大衣,从北平穿出来的,墨绿色的呢子面料,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。大衣很大,裹在他身上像一件袍子,但很暖和。
“冷吗?”段凛戈问。
“不冷。”
“你缩成一团了。”
林惊羽没有反驳。他确实缩成了一团,膝盖顶着胸口,两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,下巴埋进衣领里。这个姿势能让左肋舒服一些,也能让身体少散失一些热量。
段凛戈站起来,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,弯下腰,一圈一圈地绕在林惊羽脖子上。围巾是深灰色的,羊毛的,有些扎脸,但很暖和。围巾上还有段凛戈的体温,和一股淡淡的烟草味。
“你不冷?”林惊羽抬起眼睛看他。
“我不怕冷。”
“你在沈阳街头要过饭的人,说不怕冷?”
段凛戈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很淡,只是嘴角微微弯了弯,但在船头昏黄的灯光下,林惊羽看得清清楚楚。
“记得这么清楚?”段凛戈坐回去,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。
“你说的每句话我都记得。”
段凛戈没有接话。他转过头,看着远处的海面。海面上什么都没有,只有无边的黑暗,和偶尔翻涌起来的白色浪花。
沉默了一会儿,段凛戈忽然开口了。
“沈阳的冬天,冷得能把耳朵冻掉。”他说,声音很低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我八岁那年,大年三十,我在街上要了一天的饭,什么都没要到。晚上躲在一个破庙里,风从墙缝里灌进来,比今天冷十倍。”
林惊羽侧过头,看着他的侧脸。段凛戈的目光落在远处的黑暗里,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。
“后来呢?”林惊羽问。
“后来庙里来了一个老头,也是个要饭的。他分了我半块红薯,还把自己的破棉袄脱下来给我披上。”段凛戈停了一下,“第二天早上他死了。冻死的。”
林惊羽没有说话。
“我把他埋了。用他的棉袄裹着他,埋在庙后面的土坡上。没有棺材,没有墓碑,连个记号都没有。”段凛戈的声音很平,但林惊羽听出了那层平静底下的东西,像冰面下的水流,看不见,但确实在动。
“从那以后我就想,这辈子,我不要欠任何人。欠了,就得还。”
林惊羽低下头,看着自己脖子上那条深灰色的围巾。
“那你现在欠了多少?”他问。
段凛戈转过头,看着他。船头的灯光落在林惊羽的脸上,照出那双清亮的眼睛,和微微发红的鼻尖。
“欠了一个人的。”段凛戈说,“还不起。”
林惊羽的耳朵红了。他把脸埋进围巾里,假装在取暖。
段凛戈没有再说下去。他伸出手,把林惊羽头上的帽子往下压了压,遮住他发红的耳朵。
船又行了一个时辰,风浪大了起来。
船身开始剧烈地摇晃,海浪拍打着船舷,发出沉闷的撞击声。甲板上的人被晃醒了,有人惊呼了一声,有人开始骂娘。那个商人模样的男人爬起来,脸色发白,扶着船舷干呕了两声,什么也没吐出来。
两个孩子被吓醒了,女孩哇的一声哭了出来,男孩也跟着哭。那个母亲手忙脚乱地哄着,声音里带着慌乱。
林惊羽坐直了身子,手按在左肋上。船身的每一次摇晃都牵动着他的伤口,钝痛一阵一阵地袭来,像有人握着他的肋骨慢慢拧。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,但他咬着牙,一声没吭。
段凛戈注意到了。他挪过来,坐在林惊羽身后,让他靠着自己的胸口。然后用两只手环住林惊羽的身体,轻轻按在他左肋的位置,用掌心的温度替他缓解疼痛。
“这样好一点?”段凛戈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。
“嗯。”林惊羽闭上眼睛,把全身的重量靠在段凛戈身上。
风浪持续了大约半个时辰,然后渐渐小了。船身恢复了平稳,海浪的声音也温柔了许多,像一首没有歌词的催眠曲。
女孩不哭了,又睡着了。男孩趴在母亲怀里,抽噎了几下,也没了声音。那个商人脸色惨白地靠着行李,有气无力地哼哼着,像一头生病的牛。
林惊羽靠在段凛戈怀里,听着他的心跳。一下,两下,三下。沉稳的,有力的,像鼓点,也像节拍器。
“段凛戈。”
“嗯。”
“回到香港以后,第一件事做什么?”
“把铺子收拾干净。墙上的石灰水有些掉了,要重新刷。”
“第二件事呢?”
“去买面粉和骨头。汤底要熬一整天,面要揉得够劲道。”
“第三件事呢?”
段凛戈想了想:“给玉兰写信,告诉他我们回来了。”
林惊羽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很轻,但段凛戈感觉到了——林惊羽靠在他胸口,笑的时候,身体会微微颤动,像琴弦被拨动了一下。
“你笑什么?”段凛戈问。
“笑你想得这么细。连写信的顺序都想好了。”
“你问我我才想的。”
“我不问你就不想了?”
段凛戈沉默了一瞬。
“想,”他说,“但不会说出来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说出来像在立旗。说太满了,老天爷不高兴。”
林惊羽愣了一下,然后笑出了声。笑声闷在段凛戈的胸口,闷闷的,像远处传来的鼓声。旁边那个商人被笑声吵醒了,迷迷糊糊地看了他们一眼,又闭上了眼睛。
“你一个军阀司令,还信这个?”林惊羽笑着说。
“军阀司令也是人。”段凛戈的语气很认真,“是人就怕。怕失去,怕来不及。”
林惊羽的笑声停了。
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段凛戈以为他睡着了。但他没有睡着。他睁着眼睛,看着船头那盏昏黄的灯,看着灯下飞舞的细小飞虫,看着灯光照不到的无边黑暗。
“段凛戈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们不会来不及的。”
段凛戈没有说话,只是收紧了环在他腰间的手臂。
船在深夜靠了岸。
香港的码头在夜里比白天安静得多,但也不是完全寂静。几盏电灯照着栈桥和泊位,灯光发白,照着空荡荡的码头,显得有些冷清。远处有一艘货船正在卸货,吊车的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,吱呀吱呀的,像生锈的门轴。
林惊羽和段凛戈下了船,沿着栈桥往岸上走。林惊羽走在前面,段凛戈跟在后面,包袱换到了段凛戈的左肩上,右手还是空着,随时准备扶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