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至那天,香港没有下雪,也不会下雪。
林惊羽早上起来,站在门口看了看天。天灰蒙蒙的,云层很低,压在巷子上方,像一床厚厚的棉被。风从海上吹来,凉飕飕的,但没有北平那种干冷。他缩了缩脖子,把围巾往上拉了拉。
“今天冬至。”他回头对厨房里的段凛戈说。
段凛戈正在揉面,闻言抬起头。
“冬至要吃汤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揉面干什么?”
“汤圆晚上吃。现在揉的是中午的面。”
林惊羽笑了一下,走回屋里,把门板卸下来,一块一块地靠在墙边。巷子里已经有动静了。隔壁的老太太在门口烧纸,烟雾缭绕,纸灰飘起来,落在青石板路上,像一层薄薄的雪。
“林先生,今天冬至,烧点纸钱。”老太太用粤语说。
林惊羽听懂了,点了点头。
“烧给谁?”他问。
“烧给我老头子。他走了三年了。”
老太太蹲在地上,一张一张地往火盆里丢纸钱。火苗舔着黄纸,纸灰飞起来,飘到空中,被风吹散了。
林惊羽看着那些纸灰,忽然想起了沈怀安。冬至了,他在地下冷不冷?玉兰今天会不会去海边给他烧纸?
他走进屋里,从柜子里翻出一叠黄纸和一把香。这是前几天在杂货铺买的,本来打算过年用,但冬至也是节,也该烧。
“段凛戈,我去趟海边。”
段凛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。
“去海边干什么?”
“烧纸。冬至了。”
段凛戈沉默了一会儿,把手上的面粉在围裙上擦了擦。
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“面馆怎么办?”
“玉兰在。”
林惊羽这才想起来,玉兰今天没去茶馆。冬至,茶馆歇业一天。
玉兰从隔间里走出来,手里端着一碗汤圆。
“你们去吧。面馆我看着。”他把碗放在桌上,“先吃了再去。冬至的汤圆,不能不吃。”
三个人围着桌子坐下来。碗里的汤圆是玉兰包的,皮擀得薄,馅放得多,桂花的香味很浓。林惊羽舀了一个,咬了一口,甜的,糯的,烫的。
“好吃。”他说。
“比段先生包的好吃吧?”玉兰笑着问。
段凛戈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,低下头吃汤圆。
吃完汤圆,林惊羽和段凛戈出了门。林惊羽手里提着一个布袋,里面装着黄纸、香和一叠锡箔叠的元宝。段凛戈走在他旁边,手里提着一把伞,虽然没下雨,但天阴得厉害。
海边没有人。这种天气,没人愿意来这里。浪花拍打着礁石,一下一下的,很有节奏。风很大,吹得林惊羽的头发乱飞,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,遮住半张脸。
两人走到上次放汤圆的那块礁石旁边。林惊羽蹲下来,从布袋里拿出黄纸和香,在礁石上摆好。段凛戈帮他挡着风,用打火机点着了香。火苗在风中摇摇晃晃,好几次差点灭了,但最后还是燃了起来。
林惊羽把香插在礁石的缝隙里,又点着了一叠黄纸。火苗舔着黄纸,纸灰飞起来,飘到空中,被风吹向大海。
“沈副官。”林惊羽说,声音不大,但被海风送得很远,“冬至了。给你烧点纸钱,你在那边买点好吃的。别省着,花完了托梦给我,我再给你烧。”
段凛戈站在他身后,没有说话。他看着那些纸灰被风吹散,看着海面上的浪花,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。
“沈怀安。”段凛戈忽然开口了,声音很低,但很清晰,“玉兰的茶馆开了,叫‘怀安’。生意不错,一天能卖十几壶茶。他今天没去,在家里包汤圆。他包的汤圆比你好吃,你以前没吃过,可惜了。”
浪花拍打着礁石,溅起白色的泡沫。
“你妹妹的事,阿鸿跟你说了吧?你寄回去的钱,她都收到了。她走的时候不痛苦,你放心。”
段凛戈停了一下,像是在等沈怀安回答。但海面上什么都没有,只有风,和浪。
“你在那边,照顾好自己。”
纸钱烧完了,香也燃尽了。林惊羽站起来,把灰烬拢了拢,用石头压住,怕被风吹散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段凛戈点了点头,把伞夹在腋下,转身往回走。
两人沿着海岸线往回走,谁都没有说话。海鸥在头顶飞过,叫了几声,飞远了。
回到面馆的时候,已经快到午市了。玉兰一个人在店里忙活,端面、收碗、擦桌子,动作比前几天更利索了。看见他们回来,他笑了一下。
“烧完了?”
“嗯。”林惊羽说,“给他烧了好多。够他花一年的。”
玉兰点了点头,没有多问,转身又去端面了。
午市忙完,已经过了未时。客人走光了,三个人坐在一起吃午饭。段凛戈煮了一锅面,玉兰炒了两个菜,林惊羽负责摆碗筷。
“玉兰。”林惊羽夹了一筷子菜,放进玉兰碗里。
“嗯?”
“今天冬至,你不去海边看看沈副官?”
玉兰低下头,看着碗里的菜。
“不去了。今天茶馆歇业,我想在家待着。”
“可是我们去了。”
“你们去了,就等于我去了。”玉兰抬起头,笑了一下,“你们烧的纸钱,他也收得到。”
林惊羽没有再说。他知道玉兰不是不想去,是不敢去。上次去海边,他站在礁石上说了那么多话,回来以后一整天没说话。再去一次,他怕自己受不了。
吃完饭,段凛戈去洗碗。林惊羽和玉兰坐在门口,看着巷子里的阳光。天放晴了,云散开了,阳光从巷口照进来,暖洋洋的。
“阿鸿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,冬至了,沈怀安在那边吃什么?”
“吃汤圆。他喜欢吃甜的,肯定吃一大碗。”
玉兰笑了一下,笑得很轻。
“那他会不会包汤圆?他以前没包过,不知道会不会。”
“不会就学。他在那边有的是时间。”
玉兰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阿鸿,你说,人死了以后,会不会投胎?”
林惊羽愣了一下。
“投胎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