段凛戈松开他,上下看了看。
“瘦了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瘦了。”
林惊羽笑了一下。
“段凛戈,我带了一个人回来。”
“谁?”
“沈怀安的妹妹。沈怀秀。她还活着。”
段凛戈的表情变了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什么都没说出来。他转过身,拿起搭在柴堆上的衣服,穿上,系好扣子,跟着林惊羽走到前面。
沈怀秀和玉兰已经分开了。沈怀秀站在茶馆门口,手里还提着那个竹篮。她看见段凛戈,愣了一下。
“你是段先生?”
“嗯。”
沈怀秀放下竹篮,朝他鞠了一躬。
“段先生,谢谢你。谢谢你对我哥哥的照顾。谢谢你给我寄的钱。谢谢你让林先生来接我。”
段凛戈站在那里,手足无措。他看了一眼林惊羽,林惊羽冲他点了点头。
“不用谢。”段凛戈说,“你哥哥是我的人。照顾他是应该的。”
沈怀秀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段先生,你是个好人。”
段凛戈的耳朵红了。
那天晚上,面馆关了门,四个人坐在一起吃饭。段凛戈煮了一大锅面,玉兰炒了四个菜,林惊羽摆碗筷。沈怀秀坐在桌边,看着这一切,眼眶红红的,但没有哭。
“沈小姐,你尝尝段先生的面。”玉兰把一碗面推到她面前,“他煮的面,香港第二。”
“第二?那第一是谁?”沈怀秀问。
“第一是我。”玉兰笑了,“但我不会煮面。所以第一是虚的。”
沈怀秀笑了一下,拿起筷子,吃了一口。她嚼了嚼,咽下去,又吃了一口。
“好吃。”她说。
段凛戈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沈小姐,你以后住哪里?”玉兰问。
“不知道。林先生说,面馆后面有一间空房,收拾一下能住人。”
“那间房是我住的。”玉兰说,“我搬到茶馆去住。茶馆后面有一间小屋,收拾一下也能住人。”
“不行。那是你的地方。”
“什么你的我的。都是大家的。”
沈怀秀看着玉兰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。
“玉兰。”
“嗯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
“不用谢。你哥哥是我最好的朋友。他的妹妹就是我的妹妹。”
沈怀秀低下头,继续吃面。
吃完饭,段凛戈去洗碗。林惊羽和玉兰帮沈怀秀收拾房间。房间在面馆后面,不大,只有一张木板床和一张小桌子。玉兰从茶馆搬了一床被子过来,铺在床上,又放了一个枕头。林惊羽在桌上放了一盏油灯,点着了,火苗跳了跳,照亮了整个房间。
“沈小姐,你先住着。缺什么跟我说。”玉兰说。
“叫我怀秀就行。别叫沈小姐,听着别扭。”
“好。怀秀。”
沈怀秀在床边坐下来,摸了摸那床被子。被子很软,很厚,有一股太阳晒过的味道。
“玉兰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哥哥睡过这么好的被子吗?”
玉兰的笑容淡了一些。
“没有。他在部队,盖的是军被。薄薄的,硬硬的,冬天不暖和。”
沈怀秀低下头。
“那他冷的时候怎么办?”
“他把所有的衣服都穿上,再把被子裹在外面。”
沈怀秀的眼泪掉了下来。
玉兰在她旁边坐下来,握住了她的手。
“怀秀,你别难过。你哥哥现在不冷了。他什么都不缺。”
沈怀秀用手背擦了擦眼泪。
“玉兰,你能多跟我说说他吗?他在部队的事。他喜欢吃什么,喜欢喝什么,喜欢跟谁说话。”
“好。以后天天跟你说。”
那天晚上,林惊羽躺在自己床上,听着窗外的虫鸣。段凛戈躺在他旁边,呼吸均匀,但林惊羽知道他没睡着。
“段凛戈。”
“嗯。”
“沈怀秀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面馆更热闹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怎么什么都说嗯?”
段凛戈在黑暗中伸出手,摸了摸林惊羽的头发。
“林惊羽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做得对。”
“什么做得对?”
“去接她。”
林惊羽把脸埋在段凛戈的胸口,闭上了眼睛。
“段凛戈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,沈怀安知道了,会不会高兴?”
“会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他妹妹活着。有人记得他。有人替他照顾他妹妹。”
林惊羽笑了,笑得很轻。
“段凛戈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这个人,话不多,但句句都对。”
段凛戈没有说话。他收紧了环在林惊羽腰间的手臂。
窗外的虫鸣声一阵一阵的。
月亮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,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白光。
林惊羽想,明天,他要教沈怀秀包汤圆。告诉她,她哥哥喜欢吃甜的,多放糖。
后天,他要带她去海边,给沈怀安烧纸。告诉她,她哥哥的魂在哪里,怎么跟他说话。
以后的日子,还长。